第1133章 隔界对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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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魄之中那一声“咔”，响亮得连自己都听得清清楚楚，仿佛自己的名字，被在另一本虚无册籍上打上勾记。

“站稳！”老哨长牙关紧咬，牙缝挤出简短三字，“碑前之人，没有下跪的道理。”

老哨长自己双腿也在不停颤抖，可攥住士兵的手，分毫没有松开。

半辈子守碑，他心中认准一个理：碑就算倒塌，人也不能屈膝。碑倒尚可重新扶起，人一旦跪下，名字便矮上一等，再也抬不起来。

魏瘸子被那道力量点到之时，身躯没有倾倒，那条瘸腿率先发麻。

那股麻意，仿佛当年打断他腿的那一棍，跨越半生岁月，再度落在旧伤之上。

他低头看向残腿，低声轻骂一句：“尽管点。瘸子，也有名姓。”

也有它无法翻动的存在。

玉偶营静静立在碑影西侧，数十尊玉偶纹丝不动。

天外之眼扫过来，面对的只是一页空白。

玉偶只有营中编排的编号，没有账册认可的真名。

空页翻过，玉偶甲叶不曾震颤半分，那尊断臂玉偶的断口，玉纹反倒骤然亮起。

白哨狼群伏在碑影之下，一头头野兽喉咙滚出低吼，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头狼压下全湖狼群，仰头尝试三次，三次咆哮尽数哽在咽喉。

并非心生畏惧，青级狼王眼底没有半分退意，只剩被逼入绝境的悍勇。

之所以失声，只因名账之上，从未录入狼群名姓。

狼不入人间册籍。那只眼睛，可以点算有名有姓的生灵，却奈何不了这群只追随头狼的野兽。

翻到白哨这一页，书页空空荡荡。

遇到空白，天外之眼短暂停顿。

头狼抓住这转瞬空隙，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极低呜咽。不是仰天长嚎，是告知麾下群狼：我们尚在。

九影尽数挺立，九道黑影紧绷如同弯弓。

大影自影域漫溢而出，在陈浩云脚下铺展开无边黑暗，比过往任何一夜都要幽深。

大影也曾被点过名。可今夜它没有退缩躲闪。既然名字已经被对方记在册上，躲藏毫无意义，索性堂堂正正展露身形。

书页翻至陈浩云，骤然卡住。

名账之上，他的名字赫然写在“立约”页的首栏。

可天外之眼正要落定标记，怀中腰牌率先狂暴发烫，化作一方印章轮廓，隔着衣襟，硬生生将这一页顶成空白。

那只眼睛在此处稍作停留，终究没有落下标记，径直绕开。

彼时陈浩云尚且不解，事后才恍然悟透其中千钧含义：执掌账册之人，不受数账者点算。

天外那只眼睛，终于落向石案之前。

落向龙厅长。

老者缓缓站直身躯，半旧道袍在火光之下沉沉垂落。

他昂起头颅，直面那只圆睁的巨眼，既不躲闪，也不释放威压示威。

道袍下摆垂落积雪之上，脚下积雪融化，融出一圈圆痕。圈里圈外，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

“看见了？”老者声音并不高昂，却传遍北府每一寸土地，“本座，来了。”

话音落下，从湖岸到界碑，整片琉璃壳齐齐咯吱震颤，好似整片大地，都在为这一句话出力。

湖心笔直的灰柱停止晃动，绷得笔直。篝火被无形力量压向地面，火苗矮了大半。

守碑士兵紧握长枪，指节泛白，分不清心中是恐惧，还是激荡。

北府后世众人相传，那一刻，分不出究竟是谁在压制谁。

天外巨眼圆睁，人间老者巍然屹立。双方谁都没有率先出手，谁也不愿退让半步。

眼内无数书页不停翻涌，火堆之前老者静静伫立。

相隔万里，两方正式对峙。它翻阅人间数万年旧账，而人间，也记了它数万年恩怨。

今夜，记账之人，终于现身。

眼内翻涌的书页，骤然停住。

定格在空白一页，纸上唯有一枚鳞片虚影，白玉质地，鳞纹缠绕一道盘踞数万年的旧伤。

陈浩云怀中的逆鳞滚烫无比，几乎要挣脱衣襟跃出。

灼痛刺得心口阵阵发疼。但他没有捂住，也不曾躲闪。

鳞片认出了那一页虚影，那是它先祖的记载。

它想要躁动，便任由它躁动；挣脱不出，便任由它灼烧自身。

“它认得那扇门。”龙厅长朗声开口。

“它也认得这本账。”陈浩云伸手接过玫九手中名账，翻到“立约”一页，高高举向火光。

名栏三字：立约所。

息栏密密麻麻写满利害，还栏，一片空白。

空空荡荡的还栏，正对天外那只巨眼。

账房立下名姓，记好息利，唯独剩下偿还一栏，悬而未填。

今夜，便叫它亲眼看清，叫它牢牢记住：这儿，还留着这一页未曾了结的账。

“数了我们数万年。”陈浩云抬眼望向那只横贯天幕的巨眼，字字铿锵，“也该轮到我们，清算你的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