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5章 魂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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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浩云无暇沉浸这份触动。
他脑海之中，独属于自己的那片光幕剧烈动荡。
万能点疯狂暴涨，往日触碰异宝，力量只是丝丝缕缕渗入；此刻却是整垛整垛的力量轰然涌入，压得光幕沉甸甸的，好似一整座山石库房，尽数塞进他的脑海。
第一垛魂魄散尽，立刻开启下一垛。
化到乙字垛，怀中腰牌的金线闪过一丝微光，转瞬复又黯淡，好似一盏临时亮起的灯，为远去亡魂照亮片刻前路。
待到第七垛消解完毕，陈浩云手腕阵阵发麻。
并非身体疲惫，而是每消融一垛，掌心便好似被亘古岁月反复磨蚀。
晶核本身完好，承载的年岁，却沉重得灼人。
依附墙壁的九影，影子不住震颤；大影铺展的黑暗层层堆叠，每一束白光升空，便替整座库房吸纳一分寒凉。
捧持名账的纸人双手不停发抖，不是畏惧。
每一缕魂魄飞升，它便向着天穹躬身一拜。
纸人不识亡魂身份，它只认得——那都是活生生的人。
晶核外壳在掌心化作细密灰烬，顺着指缝静静飘落。陈浩云身躯愈发沉重，不是体力耗尽，而是力量充斥周身。
一辈子挖矿，他第一次体会，“富足”二字，原来是这般压人肩背。
玫九膝头摊开的名账无人触碰，记录息栏的小字自行飞速涌现，速度快得根本来不及诵读。
她凑近陈浩云身侧，压低声音询问：“主上，如今积蓄有多少？”
陈浩云嘴唇微动，却答不出具体数字。
不是算不清，而是数字早已失去原本意义，只剩下沉甸甸的分量，仿佛肩头扛起一整座大矿。
“足够掀起一场大战。”良久，他才开口，“若是再来数次这般，便绰绰有余。”
清库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消融十余垛之后，陈浩云胳膊已经屈伸不便。
换垛的间隙，玫九递上一碗热水，他喝下一口，滚烫暖意顺着喉咙淌入脏腑，才稍稍恢复气力。
第二碗尚未饮尽，他便再次伸手，继续消解晶核。
三十余垛，便升起三十几场皎洁白光。
晶核外壳的细灰，薄薄铺满库地。夜风钻进门缝，卷动漫天细灰飞出后山，尽数向着东南飘去——那是焚天炉所在的方位。
无人引路，灰烬却认得归宿。
账册之上记着焚天炉，它们便向着那里奔赴而去。
望着纷飞飞灰，玫九提笔补录账目：“灰烬归入同桌之账，调拨火髓，加倍运送。”
当最后一缕白光穿透库顶飞向天际，东天那只巨眼依旧悬于半空。
它静静俯视石库之中，两万一千三百枚计数，一笔一笔，尽数销去。
任由它看。玫九抬眼，坦然与那天上巨眼对视，心中再无畏惧。
我们偿还自己欠下的债，送走属于我们的人，纵使你亲眼目睹，也再也无法将他们重新计数。
这一笔笔销掉的，是数万载不得归乡的亡魂，如今，他们终于踏上归途。
玫九在簿册末页重重落笔：“核库清仓。红晶两万一千三百枚，尽数化尽；魂魄两万一千三百缕，全数归天。橹钉三枚，另行立卷封存。”
略作停顿，她又添一行小字：“自今夜起，此库仓空核尽，唯留三枚橹钉，用以镇库。”
做惯账房的人，素来忌讳空仓。
空仓比亏空更令人心悸——亏空代表凭空遗失，空仓代表有所耗用。
她凝视这行字迹片刻，压下心底的惋惜不舍。
所有消耗去处，账目之上写得分明。
黑屠操控山岩库门重新落下闭合，数万斤巨石再次严丝合缝。
石头人伸手轻轻拍了拍库门，罕见开口言语：“空了，未必是坏事。”
“库中晶核散尽，世间却多了满门归乡之人。”
话音落，他再度蹲回库门之上，又重重拍击石门两下。
库门之内存放的实物已经不在，但方才那漫天白光，他亲眼得见。如今他守护的，便是这一段厚重过往。
陈浩云走到界碑之下，手中捧着那本名账。
东天巨眼依旧不曾闭合，书页还在缓缓翻动，这一页，恰好对准了他。
他昂首抬头，直面那高悬天穹的眼睛。
“你点你的名册。”
“我点我的兵。”
名账翻至崭新空白页，他提起笔，将整页纸面尽数划满，不是书写文字，而是封死旧账。往后所有记载，自明日起，另启新篇。
“传令。”陈浩云合上账册，“各营各队，无论老幼，活物亡魂，影子之众，纸人傀儡，全部到界碑之前集合。”
号令下达，整个北府轰然运转。
熊狼兵自碑后列阵而出，甲胄寒霜尚未消融，士卒身形屹立不动。
回来营老兵倒扛描红长枪，枪尖垂落——点兵并非开战，锋芒暂且收敛。
玉偶营几尊断臂玉偶行在前列，断口处玉纹，在暗夜泛出淡淡微光。
五鬼也从各处隘口赶回，水獭浑身水渍尚未抖落，大公鸡振翅飞上界碑，占据最高垛口。
来自暗影的部属悉数抵达。九影立身碑影之中，大影铺展在地，化作一面漆黑如镜的大地。
纸人簇拥灯火，怀中抱着崭新楮纸。
它们不问今日点兵用意，纸人的本分便是：主上号令灯火，它们便即刻赴约。
啸月部大巫拄着狼牙杖立在风雪里，杖头狼牙被火光映照，粒粒发亮。
缇骑排布外圈，六足兽蹄刨动积雪。
就连灶房伙夫，也丢下手中锅勺——军令有言，但凡还能喘气的，尽数前来。
“旧账封讫，即刻点兵！”
“便在今夜！”
东天之上，那只巨眼翻动书页的动作，骤然顿住一瞬。
仿佛，它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