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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7章 万人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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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了。

他在岗子上寻了个背风的坟窟窿,坐下来,点了三根骨白香,插在身前的土里。香燃起来,灰白色的烟笔直升上去,升到三尺高,忽然齐齐地朝着一个方向弯了。

像有人在暗处,一齐吸了一口气。

然后,号声响了。

起先是一声,远远的,呜呜的,从地底下闷闷地传上来,像隔着一整个大地在吹。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四面八方,整个岗子底下,全是号声。

号声里,金铁声起来了。刀劈在盾上,枪磕在盔上,马蹄踏着地,成千上万条嗓子在喊杀——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脚底板、从骨头缝里钻进来的,整座乱葬岗都在嗡嗡地震。

陈浩云坐在坟窟窿里,攥着他的镐,一动没动。

三更天,声音停了。

然后,他们上来了。

先是坑底的方向,浮起来一点绿火。接着是两点、十点、百点。绿火一排一排地升上来,升到半空,排成了队。

不是乱兵。是队列。

一队一队的影子,从地底下走上来,绿荧荧的,看不清脸,看得清轮廓:残破的甲,断了的刀,有的缺了半边身子,有的头颅抱在怀里。一队一队,一排一排,踏着听不见的步子,在岗子上列阵。

千军万马。真正的千军万马。

陈浩云见过的邪性不少。他见过城隍,见过红衣,见过吊死诡水诡烧死诡——可他没见过这个。这不是诡。这是军魂。一支三百年前的军队,死而不散,到今天,还觉得自个儿在守城。

队列从他的坟窟窿前头过。

他把呼吸压到最低,手里攥着镐,不是想打,是得攥着点什么。

头一排的影子走过去了。第二排的影子,走到他跟前,忽然停了。

一整排军魂,齐刷刷地,转过头,他。

陈浩云的后背瞬间湿透了。

没动手。那些影子就那么看着他,绿荧荧的火光在他脸上跳。看了很久,他忽然明白了——他们看的不是他,是他插在身前土里的那三根骨白香,和他手边那盏从义庄带来的灯笼。

守夜人的灯。

义庄的灯笼,糊着白纸,写着两个字,是他守了十几年的夜,夜夜提在手里的东西。这些军魂,生前是守城的。守城的兵,认得守夜的灯。

队列里,一面破旗飘了过来。

那旗破得只剩半幅,绿火凝成的,旗面上原本有字,看不清了。旗子飘到他头顶,停了一停,猎猎地展了一下,像打了个招呼,又像在辨认什么。

陈浩云鬼使神差地抬起头,冲着那面破旗,拱了拱手。

旗子停了停,飘走了。队列接着往前走,一队一队,整整齐齐,朝着南边——郡城的方向,踏着听不见的步子,走进夜色里。

——

四更天,岗子彻底静了。

陈浩云坐在坟窟窿里,一动没动,直到东边天际泛起一线灰白,才发现攥着镐的那只手,麻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脚边的土里,露出来一截东西——昨夜那面破旗飘过时,他恍惚觉得眼熟,这会儿想起来了:白天在土崖的白骨堆里,他见过一杆残旗,锈在骨头里,就埋在离这三步远的地方。

旗在,军魂在。旗上的字看不清了,可一支军队认得自己的旗。

陈浩云看着那截锈在土里的旗杆,心里那本账,翻到了新的一页。

司里要他。查什么?查岗里的东西为什么闹。如今他查明白了:三个月前夜开始变长,阴阳一乱,这三百年的军魂,醒了。

可他们不出来害人。他们列队,操练,朝着郡城的方向——朝着他们守了三百年、也没守住的那座城。

妈蛋。他扛起镐,低声说,这差事,邪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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