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今月曾经照古人(2/2)
还有一盏鳌山灯,叠作三层楼高,扎成仙人楼阁。其中内设机关,水流带动灯上人物缓缓转动,好不精妙。四面围观的百姓踮脚仰首,层层叠叠挤得水泄不通。
旁边则是一溜纱灯,绘着四十节气,才子佳人,灯下系着灯谜,学子们三五成群,仰头苦思,偶有猜中的引得一阵喝彩。姜枣便在这群学子当中,身侧毫不意外缀着个霍雨浩。只不过在这群抓耳挠腮也想不出谜底的年轻学子里,她属实是鹤立鸡群了。
“姐姐好厉害!”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在霍雨浩的阵阵欢呼声里,少女挥笔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穆老难得见她起了玩兴,便也不好再上前打扰,只与围观群众混在一处,一同看她解灯谜。
此人的学识堪称恐怖,谜题只消扫一眼,那支蘸了墨的笔便已在纱灯上刷刷写就。大半纱灯几乎全印上了她的字迹。只是遇到最后三盏,她解谜的速度却是罕见地慢下来。
只见灯下的那张小笺上写着——“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打一时间用语。”
毛笔顿了两息,在纱灯上写道:两旬。
又是一盏灯,灯谜是——“老朋友好久没见了,昨晚终于跑到我的梦里来。打一诗句。”
这次毛笔足足顿了三息,才提笔: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最后一盏,是画着岁寒三友的莲花灯——“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打后一句诗。”
“诶!这个简单啊!这不是送分题嘛?我前天刚好背过,是……”“嘘嘘嘘!没看到人家在写着嘛。”
这次,笔尖悬停于纱面上,迟迟未落。
“怎么回事?比这个难的谜面大神都解过,怎么这次……”“说不定人家也有不会的地方呢?”
良久,她到底没落下那笔。
她记得那天也是正月十五,那日阳光很好,晒得人晃眼,看东西都起了一层光晕,她便早早避着几位友人躲回竹林里偷凉。哪想到那位姑娘也跟了过来。
在模糊的斑斑竹影里,姑娘用那双总是含着叮咚山泉的眸子望向她。
那双眼睛亮的出奇,不掺杂色,当你望进那双眼里去,你会发现这世界竟是如此敞亮,只有山间的清风,翠羽似的竹叶,与眼前的你,旁的再无什么了。这只长颈鹿又要做什么,她移开目光,如此作想。
哦,唤她长颈鹿倒不是因那脖子,是因她的睫毛过于密长,与长颈鹿那双温润大眼如出一辙,所以便混账地私自为这位不谙世事的单纯姑娘起了这么一个外号。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离开九嶷山,你会如何?”
那时她正抱着剑,半个身子都懒洋洋地靠在竹竿上,闻言,她不得不去正视被阳光吻过后,带着几许期盼,好似一片快要碎掉的脆纸片的眼睛。
怎会有人连试探都这样干净?
林间山露重重,湿了白衫,也湿了她不经思考就从她那混账嘴巴里吐出的混账话。
“我会为你准备一场有史以来最盛大的送行。”
“喂喂喂!你们两个太不讲义气了吧!竟然撇下我们几个就钻到小树林里幽会了!”
少年郎拨开垂下的竹枝,还未探进头,脑门上就先挨了一粒石子。
“青玉,再胡言就把你嘴卸了。”
青玉挨了打也不恼,揉着额头挤进来,眼神却先慌张地往姑娘的方向望了一眼:“小莲你也是,说好下午一道练武的,怎的和山主学坏了,又躲懒。”
“哼,山主本就厉害,躲躲懒怎么了?他躲懒一百年你们也赶不上他!”……
竹影婆娑,笑语声碎了一地。
当时她只当是寻常。
春日练剑,夏夜捉萤,秋日偷酒,冬日煮雪。山上的日子仿佛永远也用不完,少年人的光阴意气也永远挥霍不尽。谁也没想到这样的日子在正月十五那晚便走到了尽头。
那一晚,月上枝头,满城火把炮台做了花灯,团团围住大山。
“还我孩子!你还我孩子!”
妇人的拳一下一下打在她的前襟上,敲地邦邦响,白色的衣料染了血迹,早已不复从前。她只抿死了唇,任凭妇人洪流般的怨愤悲惘攒成掌心大小,囫囵塞进拳头里。
那样充沛的情感,落在她的胸前却和石子一样轻。
可她竟觉得疼。
“我的莲儿,我的小莲!你还我的小莲,还我的小莲!她才十三岁啊!!!”
她看着妇人那双因声嘶力竭而充血的眼,那是一双怎样的眼啊。她的眼瞪的好大,一时竟比十五的圆月还要光彩照人。
也许今后,她再也不用去看天上的玉盘了,她想。
拉扯间,妇人面上的遮面巾随涕泪一同落入泥泞的土路里。周遭那些看戏的官兵百姓这才猛然惊醒,一个个一拥上前,喊着叫着,七手八脚去按住妇人的臂膀,死命往后拖拽。
因过大的力气,妇人的身子被拽的向后折去,弯成一支饱蘸浓墨的笔。那两只脚也不肯收,就那么伸着,在泥路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咔哒。
她几乎要同裹面巾一同栽入泥地里的头一下子弹起,不可置信地朝妇人的方向望过去。
笔尖,断了。
满城灯火如昼,她站在人群外。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当时小莲会问那样的话,为什么竹林里青玉会那样慌张地瞥向小莲。
她直到现在才明白……
可惜,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