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失约的海岸,我替你去看(2/2)
明明是他们亲自为他起的名,却怪他说出那番言论。
那天她帮他解了围,出了书院,恰好路过白家府邸。象征着官员贵族的广亮大门没关严,她从朱色门缝里望见白媖伏在一块窄窄的木板凳上,棍棒一下一下敲打在他的背上。他的皮肤本就白,那时挨了打,白的与死人皮一般无二,可他就是撑着,一个疼字也没喊过。
夕阳沉下去一截,也许是她的目光太难忽略,也许是身体上的痛楚太过难捱,天意使然,命该如此,便在那一天,便在那一刻,那双溅了血的笼烟眸执拗地穿过那道门缝。
酡光醉枫叶,红衰翠减,橙黄桔绿,万叶千声敲秋韵。
他隔着一整条长街的喧嚷,颎颎望向她。
可现在……
她握着那只指甲缝里还沾着污泥的手,仿佛小心拢着一汪死水,好轻易就会漏下去。
她知道,他不会再睁开眼了。
他死了。
白媖死了。
他们都死了。
恍然间,有什么东西从她的鼻孔中流下,稠郁的,凄热的,她伸手一摸,摸到一片杜鹃红的,汩汩绽开的汪洋。
是血。
她审视着指间刺痛她双目的潮,素口弯开,那是一句揉了笑的哽咽:
“白媖……你们好狠的心。”
好狠的心。
我恨,我恨你们!我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
汹涌的毒水不断侵蚀她干涩的眼睛,顺着眼角蠕动,向下攀爬,寸寸灼烫她的肌肤,最后碎的七零八落,腾腾滚进她的唇隙里。
咸的发苦。
“你这个眼盲心聋的毒夫!你害了我们家,害了我们的孩子!”
“娘生爹不养从山沟里蹦跶出来的贱玩意!走哪死哪的祸害!!!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去死!”…………
啊,她听见了,她终于听见这个世界的声音了,那层油膜终于被死亡的寒潮泼掉了。
她抱起白媖,他比她想象中轻得多,仿佛一捧随时会散去的灰,许是因为常年吃不饱的缘故。
她抱紧他,不管身后的咒骂怎样激烈,转身往山里走去。
她在九嶷山的山腰选了块地方,山顶太高,离这人间太远,夜里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难免孤凉。山腰好,面朝北面,能望见小镇外的天地,能望见他们终其一生都未曾抵达的远方。
六座新坟,五座是衣冠冢。
小莲的坟里,葬着的不过是她母亲的一块裹面巾,小莲本不常戴那东西的,只因身后有一座靠山,谁若敢说她半句不是,那座靠山必打得他满地找牙。可是那夜,她的靠山翻遍了九嶷山,寻遍山脚下每一处沟壑与河滩终是寻不回她的一具尸身。
至于青玉,也只拾得袖缘一块残损的粗布,上面浸透了血,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只有白媖有尸身。
他是这六人里唯一不被家人所留的孩子,生时饱受苛待,死后亦无人认领。天地之大,竟只有这抔黄土肯收留他。
子时的上元节,东夷国境内变了模样。
银白的鱼群从山坳里涌出,溯着风的方向往天上游。水母若山间新雪,触须垂软作丝绦,袅袅点过竹林与峰峦。
蝶海龙游荡于圆月之下,粼上描着金线,鳍边滚着银毫,一摆尾,抖落下一串轻艳的好似美人上妆时妆盒里跌落下的纷扬细粉。鲸群翻腾于云海之间,叹着幽蓝的绮息,将渺渺尘世泡在一片寒浸浸的霏幻中。
她立于山岚,看那些生灵在她指上成形、游移、消散,又复生。
无尽灯不曾见过海。
但她见过书中的画,读过前人笔下的潮汐与波涛,她把那些零散的字句用自己的力量拼凑起来,拼成一片从未亲见,却已在脑中奔涌了无数次的浪潮。
她答应过他们的,要为他们准备一场有史以来最盛大的送行。
哪怕担着被发现的风险,她也还是做了。
这场葬礼,东夷国上下无人不知。以山为墓,以天为海,以一场幻梦,酬他们七年的深恩厚谊。
她将双手撑在身后,坐于坟畔,仰望着那片浩瀚星河。
晓风残月,此去经年,还有谁过这元宵?她这么想到。
鲸鸣声渐远,鱼群没入深蓝,六座坟茔静静卧在北面的山腰上。
那里有他们从未见过的海。
??一起去看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