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前夜(2/2)
不管虚渊在想什么,打算什么,等着什么,明天他们要做的事不会变。
他站起来,拍了拍后背上沾的灰,走出巷子,走向天色开始泛白的街道。
东边的天际,有一线极淡的光,在黑暗里慢慢地,扩开来。
辰时快到了。
辰时的天光是一种极淡的蓝灰,不是亮,是那种黑暗刚刚开始松动的颜色,把城里的屋脊和树梢都压成深色的剪影,沉默而静止。
废井巷子里,所有人都到了。
肖自在到得最早,在井口旁站着,把碎片戒指攥在左手,感受着那点破灭之力的残余在掌心沉甸甸地鸣响。右手是空的,但那种从四面八方向他汇聚的散逸创世之力,到今晨已经涨到了他能清晰感知的程度,从极细的丝线,变成了一股连绵的细流,一丝一丝地渗入他的经脉,落定,扎根,把那些原本空着的地方填起来。
八成。
刚才调息时黑龙王报的数。
比昨晚又多了一点。
凌霄剑君在巷子外围最后检查了一遍阵法,回来,对肖自在点了点头,“稳,”就一个字。
血玫瑰站在巷子入口,手边没有武器,只是抬着头,感知向外铺,“外围清,”她道,“魔道那边,没有异常气机靠近。”
柳七靠着对面的墙站着,把木杖竖在身侧,帽沿压得略低,神情看不清楚,但肖自在感受得到他的注意力是绷着的,三百年的情报人在这一刻将所有感知都展开,如同一张静默的网,把周围方圆数里的动静都纳入其中。
李太白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没有进巷子,但在那里,气机低沉而稳实,像一块就位的基石。
然后,魔皇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亲随留在了院落里,他独自走进巷子,两手负在身后,步伐不快,走到井口对面,在肖自在约三步的位置停下,低头看了一眼被厚重石板压着的废井,然后抬眼,对上肖自在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息。
不需要说什么。
“开始吧,”魔皇道。
肖自在蹲下来,将碎片戒指放在石板上,右手贴上石板,感知向下渗入——破灭戒就在那里,沉默,压着,他的封印包裹着它,六成的金色力量把那种深沉的黑暗气息紧紧锁住。
他把碎片戒指轻轻向前推,推到石板中央,那枚碎片在接触石板的瞬间有了反应,破灭之力的残余从它表面向下蔓延,沿着他之前铺设的封印层渗入,如同一把细小的钥匙,开始在那道锁上转动。
“魔皇,”他开口,声音平,“可以了。”
魔皇走近,蹲在他身侧,将右手按在石板上,肖自在感受到他的气机在那一刻骤然展开,不是压制,是主动的释放——破灭戒的力量从他手心涌出,庞大,深沉,带着那种凛冽的终结之气,与碎片的引导信号相遇,两股破灭之力的波动在石板里叠加,发出一种肖自在此前从未听见过的、极低频的共鸣——
不是声音,是感觉。
整个地面轻轻震颤了一下,如同有什么东西在极深的地底,睁开了眼。
“它感应到了,”黑龙王在心海里低声道,“开始收。”
肖自在立刻把右手的创世之力全数涌出,以一种外侧收拢的姿态,将那道共鸣的范围约束住,不让它向外扩散——这是凌霄剑君特别强调的,破灭之力归位的过程中,任何向外的泄漏都会对周围的地脉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金色与黑色在石板里交织,安静,但极有力,如同两条大河相遇,各自的流向不同,在交汇处激起了某种无声的、汹涌的张力。
肖自在感受到了那种张力。
他的手臂开始发麻,不是灵气的消耗,是那种两种对立力量在他的创世之力里拉扯时产生的反作用力,像是有人把一根绳子的两端分别往相反方向扯,他是中间那个系结,被拉着,被撑着,每一息都在用力维持那个系结不散开。
“撑得住吗?”黑龙王问。
“撑得住,”肖自在道,牙关咬得轻轻的,“继续。”
魔皇在他身侧,同样没有出声,但肖自在能感受到他的气机极其稳定,那种稳定不是轻松,是一种被极深的修为支撑着的、强行维持的平稳,如同一棵在强风里绷直了每一根根系的树,不弯,不退,把所有的力量都用在那个“不动”上。
破灭之力的归位在缓慢地推进。
起初是涓涓细流,随着碎片的引导深入,那股流变得越来越急,越来越宽,肖自在感受到自己右侧的力量压力在成倍地增加——破灭之力被唤醒了,不是一部分,是那些数万年来散逸在天地之间的、所有残余的破灭神格之力,在碎片的信号下,开始从四面八方聚拢,循着破灭戒本体的方向,汇流而来。
那个规模,远超他的预计。
“黑龙王——”
“老夫感受到了,”黑龙王的声音极沉,“比预估的多,”他停顿,“主人,创世神格,现在——”
“我知道,”肖自在打断他,把右手的创世之力全力展开,不再是细流,而是倾泻——所有那些正在汇聚的散逸创世之力,他在这一刻不再引导,而是主动开放,让它们自己涌进来,涌进他的经脉,涌进神格的核心,让那些游走了数万年的碎片在这一刻找到归处,落定——
轰。
不是外在的声音,是他体内的感觉。
就像一条裂缝被水泥填满,就像一张撕碎的纸被重新粘回整张,就像一个走了太久的路的人,终于踩到了自己家的地板,感受到脚底那种熟悉的质感——
创世神格,在那一刻,达到了九成。
九成。
那不是完整,但那是数万年来这件神器离完整最近的一次。
力量在那一瞬间涌过他的全身,如同开闸的水,冲开他经脉里所有原本压着的瓶颈,他感受到自己的修为在那一刻骤然攀升,仙王后期,仙王巅峰,半步仙君,仙君初期,越过了他在秘境里触达过的那个高点,继续——
仙君中期。
他扣住那个力量,没有让它继续往上冲。
不是时候。
“够了,”黑龙王在心海里道,声音里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沉而满的感觉,“主人,够了,用它。”
肖自在把那股涌来的力量转向,不再向内,而是向下,向那道金黑交织的封印压去——
以仙君中期的创世之力,以九成神格的完整度,全力施压。
那道压力如同一座山轰然压下,将破灭之力的所有归位轨迹一举锁定,黑色的力量在那一刻像是被猛然掐住了咽喉,所有的流动骤然停止,所有的归位轨迹在这一刻凝固,如同在流速最快的河流里,有一只手把水冻成了冰。
静止。
完全的静止。
然后,魔皇把右手抬起来,深吸一口气,将他对破灭戒的控制,主动松开了。
这是他们之前商定的最后一步——由他主动释放对破灭戒的持有权,让那件器物回归“无主”状态,这样碎片的引导才能将其彻底收束进封印里,不再与任何人的意志相连,彻底沉寂。
那是一种需要极大主动性的松手。
九百年的倚仗,就在这一刻,被他亲手放开。
肖自在没有看他,但他感受到了那个松手的瞬间——破灭戒的力量骤然失去了那个九百年来一直压着它的意志,在那一刻,如同一块极重的石头失去了最后的支撑,向下沉,沉,沉,最终沉进封印的深处,被金色的创世之力从四面合拢,将其包裹,锁定,镇压——
咔。
那是一种极低沉的、如同石锁入槽的声音,不响,但极实,如同一扇门被最终关上了。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巷子里,没有人说话。
肖自在把两只手从石板上收回来,慢慢站起来,他的腿有些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黑龙王在心海里第一时间稳住了他的神识,他扶着巷子的石壁,站稳,深呼了一口气。
创世之力在他体内翻涌,带着那种刚刚完成一件极消耗的事之后的、满而乱的感觉,需要慢慢梳理,慢慢平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石板。
那枚碎片戒指还在那里,黑色,安静,原来的破灭之力的余韵已经完全消失。
那点残余的黑暗之气随着封印完成、随着所有破灭之力的归位,被彻底收束进了戒指本体里,现在那枚戒指只是一枚普通的、失去了所有力量的死物,如同一个空了的壳。
封印完成了。
破灭戒被永久锁住了。
他把视线从石板上移开,转向一侧,看了看魔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