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卤毛豆、胭脂藕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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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卤毛豆、胭脂藕片
“我投杨梅汁一票!因为我最喜欢吃杨梅了!”
虞含雪一边欢快地喊着,一边将手中一枚小石子放在装了杨梅的小碟子前。
“好,小雪儿投完了。福寿郎,你呢?”
虞凝霜弯下身,搭着严澄的肩膀,耐心重复了一遍问题。
“这几种用来给胭脂藕染色的汁水,在颜色方面,你觉得哪一种最合适?”
严澄握紧手中的小石子,绕着摆了候选项的小桌相看许久,最后郑重地把票投给了红苋菜。
“确实,红苋菜这粉色尤其鲜亮呢。”
虞凝霜朝严澄点点头,让虞川也投了票,又问,“宋嬷嬷,你呢?”
“啊?啊!”
忽然被点到的宋嬷嬷失了平日的稳重,如同被老师叫去黑板做数学题的学生一样,一时慌乱起来。
“老奴啊……我看看,和福寿郎一样罢!”
宋嬷嬷也用小石子标记了自己的选择,擡头,就见严澄正朝她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宋嬷嬷心都要融化了,马上也喜笑颜开。
娘子怎么总有这么些新奇的法子,她想,能把福寿郎哄得这么开心?
此时此刻,虞凝霜正带着众人做实验。
起因是冰碗子里要用到一味“胭脂藕片”做装饰,她就准备了杨梅汁、红苋菜汁、红紫苏汁以及玫瑰花汁。
用这数种不同的汁水来现场浸藕片,然后让众人从颜色和味道两个角度投票,选出他们认为最适合的汁水。
作为主厨,要说虞凝霜心中没有最佳答案,那肯定是假的。
但是比起一个完美的食材,她觉得大家一起玩闹着、思考着选出来的食材才更有意义。这才不辞力气的举办了这场小小的“选举”。
效果如此出色,孩子们都十分积极,连谷晓星和宋嬷嬷都觉得有趣,不自觉讨论了起来,虞含雪更是已经因为虞川和她选的不一样,嘟着嘴撒娇闹腾了。
众人基于颜色投完票,这又要开始品尝,从味道上评个高下。
虞凝霜准备得极有仪式感,还一本正经地邀请众人挨个入场,依次品尝。
尝完一份还要喝几口清口的淡茶,再尝下一份。
逗得众人绷不住,一直笑场。
桌上那四份胭脂藕一字排开,因为只来得及浸泡小半个时辰,虞凝霜特意将藕片切得极薄,便于入味和上色。
那薄可透光的一片片藕片,浸在或深或浅的梅红色汁子中,如同轻盈的花瓣一般赏心悦目。
味道上的差距,可比颜色明显许多,众人这一轮的投票便也果断许多。
虞凝霜最后投,在她之前,只有严澄投了红苋菜。
“福寿郎哥哥,你为什么又投苋菜呀?”
虞含雪极其不解,凑到严澄跟前歪着头问。
在她看来,玫瑰花汁浸的藕片缭绕着花香,红紫苏汁浸的则气味辛芳,更别提杨梅汁那酸甜果香。
——这三种汁子,都有着或浓烈或独特的味道。
与它们相比,苋菜的味道极淡,既不华丽也不可口,显得灰头土脸的。
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在“味道”一项上,严澄仍是投了红苋菜。
严澄很想解释,可他说不出话,只能急得直跺脚。
他快走几步,往其他配料放置的地方伸手比划着,可众人不明其意。
唯有虞凝霜明白了他所想,毕竟这想法和她不谋而合,她斟酌着开口。
“福寿郎的意思是,其他配料诸如菱角、莲子,都是清淡的味道。如果藕片的味道过于强烈,就会突兀地破坏这种和谐,是不是?”
严澄眼睛一亮,猛地点点头。
众人听了,不禁恍然大悟,觉得甚有几分道理。
味道并不是越浓烈越好,回顾他们准备的那些冰碗子配料——糖莲子、煮菱角、生切马蹄丁……同为河鲜,它们本就质性相合,恬淡味道彼此融合。
这时,若是加了强烈的果味或是花香进去,确是折损了这份婉兮清扬。
虞川便率先道:“阿姐,福寿郎考量得很有道理,我投的票可以改吗?我也要投红苋菜。”
有他起头,其他人也纷纷更改投票,待虞凝霜也将自己一片投给了红苋菜,红苋菜便以绝对优势胜出了。
“福寿郎考虑事情很周到呢。”
“福寿郎哥哥好聪明呀!”
众人都聚到严澄身边夸奖,顷刻间,他白玉似的小脸儿就比红苋菜还红了。
虞凝霜也很满意——当然是因为红苋菜汁成本最低啊!
一番实验,菜谱也敲定了,孩子们也开心了,皆大欢喜。
因此就算虞凝霜要出铺子,折腾一出假意去取冰,她也甘之如饴。
种种配料都选好、备好,等虞凝霜带了冰碴回来,众人便齐心协力将汴京冷饮铺的特制冰碗子组装了出来。
严澄优秀的审美当然又发挥了作用,配料堆叠得宜,搭配合理,共同成就了一碗风华别具的冰碗子。
虞凝霜当即拍板,将严澄摆的冰碗子当做贩售的样板,和谷晓星一起模仿学习起来。
其间,严澄身边的夸奖就没断过。
当然,满屋人中最欣慰的还属宋嬷嬷。
严澄不发病的时候,也可以保持安静很长时间。
但是,那是一种独属于他自己的安静,没有可介入的余地。就比如他可以画一整天的画,不和他人有哪怕一个眼神的交汇。
宋嬷嬷还是第一次见他能够这么长时间,始终处在积极和人交流的状态。
福寿郎真的有康复的希望了!
宋嬷嬷高兴到拿碗的手都微微颤抖,看着虞凝霜的眼光越发崇慕。
她悄悄别开脸,就着未出的泪水和众人一起享用了今日的劳动成果。
*——*——*
汴京城染上微薄暮色的时候,虞全胜风风火火地赶回了城。
他在汴京冷饮铺前一摘蒲帽,那帽檐都被汗水浸成深色。
“霜娘!川郎!雪娘!阿爹回来啦!”
拿着蒲帽呼呼扇风,虞全胜大嗓门将铺中的孩子们叫了出来。
除了虞家姐仨儿,连已经跟虞川和虞含雪混熟的严澄也跟出来凑热闹。
和上午不同,此时虞全胜的板车上已经装得满满当当。
除了最主要的几大捆蒲草,还有许多菜蔬。每样数量都不多,但是种类丰富,而且一看就特别新鲜。
虞全胜先把一大篮子翠绿的毛豆塞给女儿,颇自豪道,“你大姨自家种的,她下地现掐的,新鲜着呢!”
大舅大姨两家过得都不宽裕,还是开始参与蒲履铺的生意,才渐渐好转起来。
眼下又送来这么些东西,虞凝霜难免嗔怪父亲。
“我什么都不缺,你让他们留着自己吃多好。”
虞全胜咧嘴一笑,“拦不住啊。”
虞凝霜也笑了,扭头与严澄道,“你爱吃毛豆吗?咱们夕食卤些毛豆吃。”
严澄懵懂地点点头。
虞川听到这话,默不做声,自己端端正正爬上了板车,虞含雪则被阿爹抱了上去。
虞全胜又将菜蔬一捆一捆往下卸,搬进铺子里。
而那板车上刚松快一点,却被虞凝霜从铺子里拿来的水果、冰饮子填上了。
父女俩仿佛在进行一场永不停止的置换,争着把好东西给对方。
可怜虞川虞含雪都要没有容身之地了,小兄妹俩紧挨着对方,几乎要一起嵌进蒲草垛里。
看起来实在乖巧可爱,虞凝霜忍不住将他们的脸颊一顿揉搓,最后又将一篮子菱角递给虞川,柔声嘱咐。
“不是爱吃菱角焖饭吗?拿回去让阿娘今晚趁新鲜给你们做。”
虞凝霜特别喜欢菱角的模样,乌漆嘛黑的,还长着一对弯弯的犄角,就像一个迷你版的小恶魔标识。
然而只需将这外壳扒开,就能见到里面的白白胖胖。滋味要多软糯有多软糯,要多清甜有多清甜,这份反差简直是太讨人喜欢了。
虞凝霜只顾着拨弄菱角,而严澄垂头抱着篮子。
玩闹时的热烈已经从他身上褪去,小小的少年郎周身缠着将要分别的低迷。
半晌,他低声道,“……想吃阿姐做的菱角饭。”
现在的阿姐要顾着严澄的口味采买秋菜,许诺严澄夕食卤毛豆……可连一顿米饭都没法亲自给他们做。
明明是他的阿姐啊!
明明刚才还在一起吃饭吃冰点,为什么转眼之间,又像隔着千山万水似的遥远呢?
虞川很努力与严澄真诚相处,未因后者的病情和兄长关系而薄待分毫,唯有看着不能和他们一起回家的阿姐,心中忽然无限委屈。
看着眼眶泛红的弟弟,虞凝霜哑然。
她明白虞川的心思,也理解了他的委屈。
当天晚上,虞凝霜破天荒地因为娘家私事,派卜大郎跑了一次腿——给虞家送去了一份卤毛豆。
那锃亮的白铜盆里装了满满的毛豆。虞凝霜为了保持颜色是开盖煮的,又严格把控了时间,所以那些豆荚未因高温失去翠意。
加之被浸在淡琥珀色的卤汁里,显得越发青绿润亮。
“是阿姐卤的毛豆呀!”
妹妹开心的欢叫中,虞川缓缓拿起一个豆荚,抿唇吸了一口。
立时,鲜美的汁液顺着豆荚尖角那小巧的剪口泵出来,浓香四溢。
卤汁这东西,一个人做一个味道。就算用料完全相同,只要比例、时间稍有差异,做出的味道就也不尽相同。
虞凝霜卤毛豆时喜欢加长长的红色线椒,让它们与细长的毛豆豆荚正相称;喜欢加很多的花椒,让辛麻的味道和清甜的豆子互补;喜欢加许多八角,让它们像一颗又一颗硕大饱满的星星坠在水中,和其中星星点点的丁香蕾映衬,如同良夜的清亮晴空。
而这一份毛豆,本身就是傍晚炎热中,一份清新的享受。
“还是霜儿做的卤味最对味。”
许宝花难得来了兴致,就着毛豆张罗一壶黄酒,和虞全胜对酌起来。
虞含雪也吃得不亦乐乎,唯有虞川默默地吃。
他知道,阿姐这是在告诉他——就算她吃不上家中的菱角焖饭,也要想办法让他们吃上和她一样的卤毛豆。
她始终和他们在一起,她始终只想和他们在一起。
和毛豆一同送来的,还有虞凝霜手书的一张小字条,写着“两年十一个月”。
是两年十个月零二十四天,虞川在心中纠正。
那是阿姐回家的倒计时。
想到这里,虞川又有些想哭,只能装作被辣到,吸着鼻子去寻帕子。
他回屋,翻开桌上的书本,将小纸条夹进去。
阿姐的字还是这么丑。
虞川有一瞬间想笑,可转瞬,却怔怔落下泪来。
可是,她写字怎么会丑呢?
她明明有着那样一双巧手,能缝衣编履,能调羹炒菜,能做无数新巧的小玩意儿给他和雪儿。
是了,阿姐写字丑,正是因为她的双手从来都被锅灶和针线占着,被炉子烫过,被粗针扎过,从来没有奢侈的余裕,悠然拿起一只轻巧的笔去练字。
如今,她那字迹拙劣的小字条,正放在虞川的习字纸上,衬得他一手初见风骨的小楷尤其精妙工整。
虞川终于伏案哭了出来。
时间能过得再快些,他想,再快些,就好了。
*——*——*
“要我说,您管那什么三年不三年的呢?您二位直接假戏真做得了!”
陈小豆放下食盒,正和严铄咋咋呼呼地说话。
他嘴上毛躁,但是做事还是很稳妥的,又有虞凝霜的指点。
于是他特意拿了一个双层的注碗装这牛乳酥山,而后用小毯子包乳娃娃似的小心包好,放到带来的冰鉴里,再用大食盒一套,拎着快步赶回了府衙。
所以此时拿出来的酥山,只微微融化,如同巍峨峻岭顶峰的雪线半融,看起来柔缓了一点点。
陈小豆叽喳所说,严铄似是听进去了,又仿佛没听进去。他未言语,只是出神地看着那碗牛乳酥山。
原来开饮子铺不是逞强,亦不是托辞。
此时此刻,虞凝霜的好手艺才真正呈现在严铄面前,让他颇为惊讶。
严铄舀了小小一勺入口。
顷刻间,牛乳香乘着细郁的冷气四散开来。那冰沙稍微融化之后还更加柔绵,寸寸润过被暑热侵染的四肢百骸,惬意如登仙境。
只是仙境中,怕是没有陈小豆这么呱噪的仙童。
“娘子那铺子越来越红火啦!这么能干的娘子,阿郎您可要把握住啊!”
“诶,小的和您说,昨日我见到娘子带着福寿郎在后厨吃卤毛豆。福寿郎这回居然没躲人!就在那儿自己吃完了一大碟子毛豆!”
“娘子对福寿郎好,对您也挺上心的。手把手教小的怎么装这酥山,生怕化了。您看您二位,娘子给夫君送吃食,这不就像是寻常夫妻一样嘛!”
“方才遇到李书簿,他问小的拎着什么。我说是当家娘子送的冰点,他还不信呢!哼!小的就给他看了一眼,可给他馋坏了。话说李书簿家娘子去世三年了是不是,他还娶不娶啊,小的听说……”
面对吃食,严铄难得起了仔细品尝、而非速战速决以饱腹解渴的心思。
可这份享受,却频频被变声期少年那粗嘎的嗓子打断。一会儿是府衙众人的小道消息,一会儿是汴京冷饮铺的见闻,没几句正经话。
那些话如同破风而来的羽箭,好似不着边际要脱靶,实际上一句又一句,正中红心。让严铄放任自己,沉浸到一种奇妙的畅想中。
确实像陈小豆所说,虞凝霜是一位完美的娘子,和他在外人眼中是一对恩爱的夫妻。
如果虞凝霜真的是他的娘子……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在牛乳酥山缥缈的冷气中晦暗交错。
顷刻之间,风吹雾散,露出一条直通山巅的石径,给严铄指明了方向,让他得见心中真正的渴望。
严铄好静,常觉得自己这个小厮儿太过呱噪。
然而今日,他却并未责令对方安静,反倒觉得小豆今日开口所言,句句动听。
一经又一纬,替他编织出更瑰丽具体的梦境。
还是陈小豆自己说累了,口干舌燥地住了口。
他方才言说有主簿眼馋严铄的冰点,他自己又何尝不是?眼见着自家阿郎不疾不徐地吃着牛乳酥山,尤其是他还深知那冰沙滋味有多好,陈小豆可真是馋得口水直流。
幸好,他也有好吃的。
严铄便见陈小豆珍惜万分地打开腰间的小布袋,手指轻撚出了一块米白,美滋滋丢进嘴里。
这吃食很奇特,严铄并未见过。
它如一块被随手掰下来的豆腐,形状极不规则,表面坑坑洼洼。只是并不像豆腐那样是软的,而是硬的结块,因为陈小豆正如嚼糖果一般嚼着。
陈小豆的手里,有自己没见过的新奇吃食……
严铄忽有所感,状似无意地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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