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汉唐以降,去古愈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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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此时,后排有人站了起来,椅子脚跟石砖地面摩擦的声音相当刺耳。
非是旁人,正是苏轼。
陆北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苏轼浑然不觉,不知道是眼神不好使看不到,还是怎地。
反正他整了整袍袖,趋步走到堂中。
“苏某有一言,愿陈于诸公。”
“讲。”
富弼示意他说。
今日毕竟是共议,不好堵人嘴,不让人发表意见。
吕惠卿则是微微抬眼,看着这个嘉佑二年与自己同榜登第的同年。
“方才引《周礼》六德、六行、六艺”之说,言贡举当复古。苏某敢问,《周礼》
大司徒以乡三物教万民,这是三代之制。三代之时,天子诸候之国有学,术序党庠之教遍于乡野,士子自幼所学,便是礼乐射御书数,今日可有?三代之制未复,而先以三代之法取士,可乎?不可。”
苏轼自己回答了自己的设问,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遽改贡举之法,是犹无根之木而求其华,无源之水而望其流也。或曰乡举德行而略文章”,或曰专取策论而罢诗赋”,或曰举唐室故事兼采誉望而罢弥封”,或曰“欲罢经生朴学,不用帖墨而考大义”。此数议者,皆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者。”
这些都是吕惠卿代表王安石说的观点,此时被苏轼挨个辩驳。
吕惠卿的面色就不太好看了。
他方才引《周礼》为据,本是想为王安石的改革方略张目,不想被苏轼劈头盖脸地驳了回来,而且驳得有理有据,让他一时竟不知从何处反驳。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王安石忽然抬起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夫欲兴德行,在于君人者修身以格物,审好恶以表俗,若欲设科立名以强之,则是教天下相率而为伪也。上以孝取人,则勇者割股,怯者庐墓;上以廉取人,则弊车赢马,恶衣菲食。凡可以中上意者,无所不至矣。自文章言之,则策论为有用,诗赋为无益。自政事言之,则诗赋、策论均为无用矣,虽知其无用,然自祖宗以来莫之废者,以为设法取士,不过如此也。”
“近世文章华丽无如杨亿,使杨亿尚在,则忠清鲠亮之士也;通经学古无如孙复、石介,使孙复、石介尚在,则迂阔矫诞之士也。矧自唐至今,以诗赋为名臣者不可胜数,何负于天下而欲废之?”
苏轼这番话还是很有深度的,也讲了“上有所好下必效焉”的道理。
但问题是,其实还是属于他的个人观点。
也就是说是因为他不喜欢废除诗赋的改革,所以才站出来提出了异议,并且找到了论据。
归根结底,还是他本人不认同,而不是真的从国家的大政方针角度考虑。
这也难免。
苏轼此时才三十一岁,再加之他天生就是这样热血冲动的性子,有了机会又怎么能不直抒胸臆呢?
陆北顾将茶盏搁回案上,发出了响动,苏轼听到了,但置若罔闻,坚持要把话说完。
“近世士人纂类经史,缀缉时务,谓之策括,待问条目,搜抉略尽,临时剽窃,窜易首尾,以眩有司,有司莫能辨也。且其为文也,无规矩准绳,故学之易成;无声病对偶,故考之难精。以易学之士,付难考之吏,其弊有甚于诗赋者矣。”
“故而请试之以法言,取之以实学。博通经术者,虽朴不废;稍涉浮诞者,虽工必黜。则风俗稍厚,学术近正,庶几得忠实之士,不至蹈衰季之风。”
苏轼终于说完了,后面的话可能是因为顾忌到陆北顾,所以没那么激进了。
他站在原地。
因为刚才那番话说的太多太快,苏轼稍有些喘,大胡子都跟着抖,但脸上却丝毫没有惧色,只是觉得嗓子略微发干。
堂中寂静了数息。
王圭捻着胡须,面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不过他一般是不得罪人的,故而也没说话。
司马光倒是一脸“得遇知音”的样子,抚掌而笑。
他这一笑,顿时让堂中不少人都侧目而视。
司马光看着苏轼,说道:“条分缕析,所言有理。”
王安石看着苏轼,却道:“你说诗赋策论均为无用,然又说自唐至今以诗赋为名臣者不可胜数。既如此,朝廷便不该有所更改,便当因循旧贯,坐视冗官积弊而不理乎?”
苏轼微微一怔。
王安石咄咄逼人,继续到:“你说欲兴德行不可设科立名以强之,此言固然有理。然则,今日贡举之弊,不在德行,在所学非所用。士子自幼习诗赋,十年寒窗,一朝登第,外放州县,面对案牍刑名钱谷,茫然不知从何下手。这是不是实情?”
这番话,属于是完全没有在诗赋存废这等枝节上与苏轼纠缠,而是直接将问题推到了“学用脱节”这个更大的命题上。
苏轼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那便好。”王安石起身,“既然说学校未立而遽改贡举之法不可。然则,学校之立不必等贡举之法改,贡举之法改了,反过来也能促使天下州县重视学校之设。此二者,本就是互为因果、相辅相成之事,何必非要分个先后?”
王安石这番话,并未正面驳斥苏轼的全部论据,而是抓住“所学非所用”这点,以此为内核将苏轼的立论给动摇了。
陆北顾在上头看着,什么都没说。
这种场景,两府相公是不好说话的,不管支持还是反对,都不能亲自下场。
而苏轼这种事先未沟通就贸然发言的情况,让陆北顾有些被动,毕竟苏轼这个“判官告院”是他推荐的。
虽然说推荐跟荐举是两回事,但同年加同为蜀人的身份,还是会让人误以为苏轼的意见其实是他的意见。
实际上,陆北顾是不反对变革贡举制度的。
他反对的,是不按照他的想法变革贡举制度。
当然了,即便到了他这个位置,也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所以最后还是要互相妥协出一个方案。
而陆北顾最想要做的,是以国子监为试点,推行三舍法。
至于删除诗、赋,调高时务策、论的比重,以及新增律令等科目,那就属于乐见其成了。
知谏院龚鼎臣看向陆北顾。
陆北顾依旧坐在那里,紫袍玉带,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跟他目光交汇时微微颔首。
龚鼎臣咳嗽了一声,接过了话,开始调和。
“不能非此即彼嘛,昔年范文正公推行新政,精贡举、择官长、明黜陟,何等锐意?
然则新政之败,不在精贡举,反倒在于推行之法太过操切新法一旦推行,天下州县里那些自幼习诗赋的寒俊之士,忽然被告知考试不考诗赋了,改考其他东西,他们拿什么去应考?”
“所以,若学校之设未遍,而遽改贡举之法,确易使寒俊之士无所适从。然计相方才所言所学非所用”,亦是实情。故而我以为,贡举之法可改但不可骤改。当先于国子监试之,观其成效,再徐徐推往各路州学。如此,既不误寒俊之士,亦可革所学非所用之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