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沮遏愿请,阳奉阴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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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相既说试办,那试办之前可否允一桩事?”
“韩相公请说。”
“试办期间暂停提举官考课,不以散钱多寡为殿最,待一年期满,两府亲核其效。”
王安石的面色阴下来。
这是他最为倚重的方法,若没有政绩压力,官吏们怎么会尽心呢?
“考课是督促之器,若暂停考课,州县官吏知散与不散皆无责罚,谁肯尽心推行?到那时试办不成,是法之过,还是人之过?”
“王计相怕试办不成?”韩琦直视他,“若青苗法真如王计相所言,是‘振贫乏、抑兼并、广储蓄’的善法,百姓必会自愿请贷,何须考课督促?若百姓不愿请贷,要靠考课逼着官吏抑配才能散出去,那这法,究竟是善法,还是弊法?”
王安石默了一息,方才想出说辞。
“善法初行,百姓未知其利,不免观望。官吏若不劝导,百姓便裹足不前。考课之设,正为促官吏劝导,非为逼官吏抑配。”
“‘劝导’与‘抑配’,一词之差。”
韩琦质问道:“王计相可敢担保,试办期间无一县、一乡、一保抑配?”
韩琦这个保守派此时在陆北顾眼中倒是生出了几分可爱。
“不敢。”
厅中微有骚动。
“然试办正是为验其弊。”王安石话锋一转,“不试,弊在猜测,唯有试了,弊才在实证有实证则可以对症下药,若因恐有弊而不试,是因噎废食。”
“本相建议一试。”
富弼公开表态:“可于开封府界诸县先行试办,为期一年,期间提举官考课不以散钱多寡为唯一殿最,兼核百姓愿请之比例、抑配之有无、甲头代赔之实况三司条例司每季向两府呈报试办进展,台谏有权风闻奏劾,一经查实,即行纠正。”
“不过条贯中‘敢沮遏愿请者,案罚亦如之’这一条暂删了吧,试办期间只禁抑配,不禁不散。”
“首相。”王安石立时出声,“这一条删不州县官吏若既不必多散,又不必惧沮遏,两头无责,试办便是空谈!”
“删。”富弼没有看他,“试办之道,宁缓毋急。”
王安石终于没有再言。
他也知道,要是强行坚持,那连富弼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试行机会也没了。
“便依此议。”富弼环视诸公,“拟诏颁行。”
二月初,诏令下。
开封府界诸县试办青苗法,府衙前立粉壁晓示百姓,愿请者十户联保,不愿者不配。
各县常平仓官则攒集仓本,核户口,定等第,挨保造册。
陈留县是头一批试办的五县之一。
陈留知县是姜潜,其人乃是兖州奉符人,师从泰山先生学《春秋》,属泰山学派,亦曾从石介读易于徂徕山中,可以说是相当有根脚的士大夫了。
嘉祐年间,因田况举荐,仁宗召其试学士院,授官明州录事参军,以母思乡求致仕,不允,又荐为国子直讲,与张载、程颢等人过从甚密。
“荒唐!”
姜潜嗤之以鼻。
主簿站在案侧,袖着手问道:“令君的意思是?”
“先等等。”姜潜将文书压进待办的公文堆最下头,“看看隔壁几个县办何,再说不迟。”
三日后,新任提举开封府界常平仓事林璧的公文便到了。
林璧的公文措辞很客气,问陈留县何以尚未开散,还贴心地又附了一份其他各县开散进度。
其中,雍丘县已散一千二百贯,太康县已散八百贯,中牟县已散六百贯。
姜潜读罢,将公文递给主簿。
“雍丘县主户不过三千出头,三天散了一千二,平均每户贷了将近半贯?你自己想想,雍丘农户春耕正忙,谁会听说县衙开了青苗钱便成群结队去贷?不是雍丘百姓觉悟高,定是雍丘知县把任务摊下去了。”
“那我们?”
“拖。”姜潜端起案上茶抿了一口,“拖到拖不下去再说。”
因为陈留县这边迟迟没有进展,所以又过数日后,林璧亲自到了陈留县。
他是王安石从三司条例司调来的,在条例司时专司各路常平仓账籍,做事细密,很认同王安石的改革理念。
“姜知县。”林璧在签厅坐定,“陈留的青苗钱怎么至今分文未散?”
“林提举。”
姜潜拱手,搪塞道:“陈留与雍丘、太康不同,陈留地势低,去年秋涝,庄稼歉收,百姓手里紧,听说是官贷,都怕还不上。”
“正是怕还不上才要贷给他们啊!”
林璧听了这话很不高兴,反问道:“若是丰年,百姓自有积蓄,谁还来贷青苗钱?”
姜潜沉默片刻。
他倒不是个死脑筋的人,属于那种他认为不对的政策,他会暗戳戳抵制,而不会明面上公然反对。
所以此时他开始“是是是”环节了。
“林提举说的是正理。”
姜潜又找借口道:“只是百姓疑虑未消,强散恐有民怨。”
“诏令上写明了不配。”
林璧盯着他,狐疑地问道:“姜知县是怕百姓疑虑,还是怕考课殿最?”
“下官不敢。”姜潜垂手,“容下官再挨村晓谕几日。”
林璧走后,姜潜将主簿唤来。
“挨村晓谕,不过呢,晓谕归晓谕,贷不贷由百姓自己定。甲头不准强保里正不准替保,听清楚了?”
暗示已经非常明显了,主簿又不傻,连忙应道。
“听清楚了。”
此后数日,陈留县各乡里正敲锣打鼓将百姓召至社仓前,照着粉壁上抄来的条文念了一遍,念罢问谁愿贷,底下无人应声。
里正又问一遍,仍无人应,便照姜潜吩咐,将“无人愿贷”四个字填进册子,呈回县衙。
林璧在开封府界各县跑了一圈,折返时再过陈留,翻开进度册一看,陈留仍是一文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