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残躯独戍第一烽(2/2)
他身边的兵卒懒洋洋地应和着,动作慢吞吞地开始操作城墙垛口后那几架看起来同样年久失修、绞盘都生了锈的弩车。
显然,他们对付这些低等游荡煞已经成了惯例,虽有危险,但依赖城墙和弩箭,倒也勉强能应付,只是透着一股敷衍了事的怠惰。
杨十三郎的目光,从那些游荡煞身上移开,缓缓扫过这段城墙的防务。
城墙垛口多处破损,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小的坍塌,只用乱石和木料草草填塞。
值守兵卒精神涣散,装备低劣。弩车陈旧,维护不善。
没有任何预备队,没有预警法阵,甚至连最基本的、防止小型煞气攀爬的“驱煞粉”撒播线都断断续续,早已被风吹散大半。
这就是他需要“戍守”的边垒。这就是天庭流放他的“职责”。
铁老七看着城下的情形,又看了看杨十三郎苍白如纸的侧脸,忍不住低声道:“大人,您重伤未愈,这里风大,又有煞气,不如先下去歇息。这些游荡煞,他们…他们应该能应付。”
杨十三郎没有回答。
他来不及看一眼面目全非的天眼新城……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越来越近的、发出低沉嘶吼的扭曲身影,投向了更远处那片被混沌雾气笼罩的、无边无际的“寂灭荒原”。
寒风卷起荒原上的灰烬和冰晶,形成一道接天连地的、缓慢移动的灰黄色帷幕。在那帷幕之后,是未知的危险,是混乱的法则,也是…被掩盖的无数秘密的坟场,或许,也是一切新可能的…混沌温床?
他想起了帝王谷中,那座以自己的血、同伴的魂刻写的契碑,那试图指向“平等”、“公正”、“发展自主”的微弱星光。
那星光,在此刻这片冰冷、死寂、充满麻木与敌意的荒原背景下,显得如此遥远,如此虚幻,如同一个早已破碎的、可笑的梦。
胸口的人皇佩,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像是一个无声的、固执的提醒。
他垂下眼睑,目光重新落回那堆被他带上来的、积压的公文上。
最上面一份,是几天前某处小型哨塔被不明煞气渗透,两名值守兵卒失踪的报损文书。
款单,上面盖着数个“不予批准”、“库中无存”、“自行筹措”的鲜红驳斥印章。
再残”、“逃役”、“失踪”的字样,触目惊心。
这就是现实。
冰冷、残酷、充满无力感的现实。
与那些宏大悲壮的历史迷案真相相比,与那试图撼动三界根基的“新约”理想相比,这些琐碎、卑微、令人沮丧的“现实”,构成了他当下必须面对的全部世界。
然而,或许正是从这最卑微、最现实之处开始,才是唯一的、可能的起点。
“铁七。”
杨十三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
“在!”
“扶我到城墙上去。”
“大人?!”铁老七和陆九同时一惊。
“我现在是这里的镇垒长。”
杨十三郎缓缓说道,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们,也仿佛是在对自己说,“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哪怕所有人都当我是个摆设,是个笑话。但既然印信在此,职责在此,”
他轻轻抬了抬手中那枚粗糙冰冷的铜印,“那么,至少第一次‘蚀骨风’和‘游荡煞’,我该站在城墙上。”
他顿了顿,看向城下那些越来越近的扭曲身影,又看向城墙上一片散漫的兵卒和那位骂骂咧咧的副垒长。
“哪怕,只是站在这里看着。”
铁老七和陆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一丝心酸,一丝了然,一丝重新燃起的、微弱却顽强的火苗。
杨大人没有一蹶不振,没有自怨自艾。他选择了面对,以他此刻所能做到的最直接、也最笨拙的方式。
“是!”
两人不再犹豫,小心地搀扶着杨十三郎,一步一步,走下了望层,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漏风的木门,踏上了西面城墙冰冷的、布满砂砾和薄冰的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