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坦白”(下)(2/2)
“听他的”
“是。”
司机摒弃原有路线向稍微宽阔一点的另一条路开去,京城最不缺地铁站了,没多久便到了,李山迫不及待的去开车门,可是下一秒,汽车上锁的声音响起。
“你去过墓园。”
下一秒,吴连山的声音似一记重锤,锤在李山心口,然后抬起,一下一下,锤啊锤。
“是自己去的,还是和冷金旗去的。”
“你之前看到的,和今天的不同对吗?”
…
司机下了车,这次车门没锁,李山却不打算立马走了。
他点头,没什么好隐瞒的,他李山从小到大不隐瞒任何事,反而是他们,一直在撒谎,一直在给李山编织楚门的世界。
“好孩子,还是那么诚实,我以为你会否认。”
“我不否认,我去过。”李山的头偏回来,看向吴连山,他的吴叔。
“关于你自己的身世,你知道多少?”
吴连山终于问了。
“傅延章,容珍。”李山道,“我的亲生父母。
他没提黑桃,他不会那么快交出底牌。
“是欧阳珍。”吴连山立即纠正道。
李山没说话,不论是什么珍,现在都已经黄土一捧了。
“检查组关于冷金旗受贿一案,是我交的材料,是他师傅我推波助澜。”吴连山忽然承认,李山本以为他要询问闽城的事,可他忽然坦白自己将自己的徒弟送进了牢房。
“还有,既然你知道你的亲生父亲是傅延章,那你就应该知道,他就是黑桃,那个组织首领,在津州港被我击毙,跌入大海失踪。”
吴连山就这样继续说,一遍一遍地将李山和冷金旗查到的往事说出。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的就像两年前李山刚来到津州,吴叔说请他吃饭,问他有没有从s市给自己带礼物。
李山曾经想过,这些事迟早要暴露于人前,可能是在某个案子结束,可能是在监狱中、可能是在节日之下,反正不是在这个二氧化碳超标的红旗车内,反正不是在这个人烟稀少的地铁站E口,如此随意地被说出。
被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不应该这么轻飘飘。
“你回津州是我和老李安排的,你遇见冷金旗是一个意外、是一个偶然,但即使没有那个偶然,我也会组饭局介绍你们认识。”
“我知道你们去慈丽医院验DNA,我去阻止过冷金旗,但我猜,他应该是选择让你查看结果。”
“结果是没有父子关系对吗?你不是李阅川的孩子,你曾经看到的那个墓碑,李泊舟,他才是——他才是李家大儿子。”
“你大半夜在长安街飙车出车祸,是那天回家了对吗?听到了我和老李的谈话,我感到抱歉,孩子。”
“但真相就是赤裸裸的,没有人会在京城裸奔,也没有真相一开始就摆在人的眼前,人都是要穿衣服的,真相也要。”
“为什么要诬陷冷金旗受贿。”李山用了诬陷这个词。
什么赤裸裸的真相,他现在不想管,既成事实,谁也无法改变,如果过去注定是遗迹,如果曾经注定是真相穿的华丽衣服,那他更要抓住现在。
如果一切都在吴连山和李阅川的安排,那他遇见冷金旗的这一场偶然,就是他唯一的真实。
分离是必然的,相遇是偶然的,这一场偶然,值得他用下半辈子去珍惜。
“诬陷?”吴连山笑了,“诬陷…诬陷…确实是诬陷,我吴连山现在也沦落到了诬陷徒弟的地步了,可这是必须要做的,小山,梅花一直在躲,冷金旗把你看的太紧了,我必须要想个办法分开你们,他太在意你了。”
“我也很在意他!”李山第一次这样和长辈说话,他有些激动,“拿我当棋子、拿我当诱饵!我不在乎!我是黑桃的儿子,这是我应得的,可冷金旗不是!你们把他当你们的盾,这是非常自私的想法,他不该承受这些。”
“那他是属于你一个人的盾吗?李山——”吴连山心中一揪,这样冷清一个孩子,已经被他逼的有些面红耳赤了。“你自己最清楚不过,冷金旗既进了这局,就出不去了。”
这话说的,确实没有一点错。
见李山没说话,只是在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吴连山继续道:“可冷金旗是警察,公大四年培育,他有他的使命,他不应该把眼睛只放在你一个人身上,这是犯错,这是错误的。”
这话一出,李山心里咯噔一声。
冷金旗和他,确实很亲密,冷金旗的注意力,也确实全部给了李山,给了李山的的过去和李山的未来,并且一心只想保护着现在的李山。
可冷金旗没做错什么,心就是这样长的,冷金旗爱他,偏心他,却并不代表冷金旗抛下了使命,如果一个人没有舍小家为大家,就比罪犯还十恶不赦吗?
“冷金旗一直认为,只要是正确的,但做何妨。可我知道,正确也是要付出代价的,追求正确的过程里,会碰见多少个赵一航、蔡望西,追求钱财巴结上级,不过就是太直白做得不够漂亮,赵一航被方块盯上,但幸好遇见了冷金旗,蔡望西不过是刚调职,想多出任务表现一下罢了,就丢了自己的命,说起他们的出发点,有多少人会觉得他们低级世俗?在大多数人看来,他们是带有人类劣性的,正确——就会追着他们而去,要么纠正要么消灭,可凭什么,就凭你的正确保护着大多数人,就凭包括你自己在内的大多数人愿意无私奉献,可是不论是你还是其他人,都有以自己权益和生命健康为先的权利,自愿不是必须的,错的是那些犯罪组织,不是你的徒弟。”
也不是我…
“李山,你…”
“吴叔,我先回去了。”
李山不再看吴连山一眼,他转身推开车门,毅然决然的踏出,关门。
他朝着亮着灯的地铁站走去,自动扶梯没多少人,寥寥几个上班族都穿着黑衣服,说巧也巧,穿着白色短袖的李山,像是被黑子围住的那颗被遗漏的白棋,还剩最后一口气,救…便要抛弃另一边的绝大多数白子儿,不救…也就一颗白子儿而已。
火车遇见分叉口,一个轨道上五个人,一个轨道上一个人,火车该往哪里开?
司机见吴连山脸色并不好,便递了一杯水过去,默默开着车。
一边五个人,一边一个人,火车上还有几百人,到底该怎么选,两个都救,火车脱轨,几百人都活不了。
吴连山头一次觉得,坦白是如此痛苦,原来隐瞒,是如此的幸福。
大家都爱撒谎,撒谎才是最舒服的。
坦白真相,就意味着火车离做选择不远了。
地铁上的人也不多,李山还是坐到了位置,从这里回去相当于从京城西北坐到京城东南,要转四趟地铁,将近两小时的路程。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可京城没有跨区域的直线地铁,他要绕,绕到这儿,又绕到那儿,多少时间是白白浪费的,可是没办法,要回家,只得这样。
-
“那就第一千遍凝视月亮,直到一切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