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她还会来吗?》(2/2)
我居然开始想她。
想那股凉意,想那只小小的手,想那个慢慢长出五官的脸。想她闭着眼睛躺在我旁边的样子,像睡着,又不像睡着。
我他妈是不是有病。
我去了当初那个老太太的住处。巷子拆了一半,她那个小门面早没了。旁边卖五金的大爷说,老太太去年走了,死了半年多了。
我问,她那套东西,有传人吗?
大爷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说,你找传人干嘛,还想撞鬼啊。
我没说话。
后来我在网上找,找那种能沟通阴阳的人,找了好几个。有真的神神叨叨的,有装神弄鬼骗钱的,也有看着挺像那么回事的。我把情况说了,把她的样子说了,把这两年的事说了。
最后一个老头听完了,沉默了很久,问我:“你今年本命年?”
我说不是,我属蛇,今年不是。
他又问:“你老家哪里的?”
我说了地址。
他算了半天,摇头:“你命里没带这个。不是你的债。”
“那她为什么找我?”
老头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说:“可能不是债。可能是缘。”
缘。
我没听懂。再问,他不说了,只收了我两百块钱,让我走。
我回到家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缘是什么缘?人跟鬼能有什么缘?我又不认识她,她又不说话,躺了两年多,一个字都没说过。这叫缘?
但我越想越觉得,她好像确实没害过我。
她吓我,但没伤我。她掀我被窝,但没掐我脖子。她挨着我睡,两年多,每个月那几天,她只是躺着,凉凉的,小小的,像一只怕冷的小动物找了个暖和的地方。
她是不是冷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她是不是冷了,所以来找我?我身上暖和,我被子厚,我睡觉老实不乱动,所以她选了我?
那她现在怎么不冷了?
是不是找到更暖和的地方了?
还是——
还是她已经走了?去她该去的地方了?
我不知道。没人告诉我。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买了个电热毯,睡觉前开一小时,被窝里热烘烘的。躺进去的时候,我总是不自觉地往旁边看一眼。
空的。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我会愣一会儿。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第二年开春,我谈了个女朋友。
同事介绍的,挺正常一姑娘,话不多,性格好,周末一起吃饭看电影,处了几个月,顺理成章地搬到一起住。
搬家那天,我把那个枕头扔了。就是她躺过的那个枕头。我买了新的,一对,情侣款,我和女朋友一人一个。
新房子采光好,位置好,离地铁近。女朋友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买了绿植,摆在窗台上。
一切都很好。正常人的生活,正常人的日子。
女朋友睡觉喜欢抱着我,热乎乎的,软软的。一开始我不习惯,总觉得太热,后来慢慢习惯了。她的手搭在我胸口,暖的,软的,跟那个人完全不一样。
那个人。
我还是会想起她。
不是天天想,是偶尔。阴天下雨的时候,半夜醒来的时候,或者看到什么红色东西的时候。想起来就是一瞬,然后是愧疚——我女朋友在旁边睡着,我却在想一个女鬼。
但我控制不住。
我想她长出来的那张脸。想她睫毛的长度。想她最后那几次来的时候,好像没那么凉了,好像有呼吸了,好像随时会睁开眼睛。
如果她睁开眼睛,会是什么样?
如果她开口说话,会说什么?
如果她现在再来,掀开我的被子,看见我旁边躺着另一个人,她会怎么样?
这些问题没人能回答。
又过了一年。
我和女朋友订婚了。双方父母见了面,婚期定在秋天。一切按部就班,幸福美满,朋友圈里全是祝福。
订婚那天晚上,喝了点酒,睡不着。女朋友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我躺着发呆,看着天花板。
然后我闻到了那个味道。
铁锈,深水,老房子。
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但我知道那是她的味道。
我没动。我连呼吸都不敢呼吸。
她来了吗?她在哪?她能看见我身边躺着的这个人吗?
味道持续了几秒钟,然后散了。
我等到天亮,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第三天,再也没有出现。
婚结了,日子继续过。老婆怀孕,生孩子,换大房子,升职加薪。人生按部就班,像所有人一样往前走。
我以为我彻底忘了她。
直到今天。
今天农历七月十五。
老婆带孩子回娘家了,我一个人在家。加班到十点多,回来洗了澡,躺在床上刷手机。刷着刷着,突然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坐起来,看了看卧室。
窗帘拉着,没拉严,有月光透进来。床很大,我一个人占一半,另一半空着。被子盖在身上,有点热,我把脚伸出去晾着。
然后我闻到了那个味道。
铁锈,深水,老房子。
比订婚那晚浓。比那两年都淡,但确实存在。
我没动。
我盯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
很久,很久。
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慢慢转过头,看向床边。
空的。
但枕头好像凹下去一点?那个位置,我老婆的枕头旁边,空着的那个位置,好像有点不对劲。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就是不对劲。
我伸手摸了一下。
凉的。
不是冰那种凉,是有人躺过、刚离开没多久的那种凉。
我把手缩回来,愣了很久。
然后我躺回去,看着天花板,笑了。
笑什么,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笑自己,这么多年了还在想这件事。可能是笑她,这么多年了还惦记着这个日子。可能是笑我们俩,一个不敢问,一个不敢说,就这么耗着,耗到我结婚生子,耗到她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闭上眼睛。
那股味道还在,淡淡的,若有若无。我没睁眼,就那么躺着。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很小声,像自言自语。
“你要是在,就进来吧。外面冷。”
没动静。
我又说:“被子掀开了,这边。”
还是没动静。
我睁开眼睛,转过头。
旁边的枕头还是凹着一点点。月光照在上面,什么人都没有。但那个凹痕,好像比刚才深了一点?
我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手,把被子往那边拽了拽,盖住那个凹下去的位置。
“晚安。”我说。
我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女的,不高,穿着红裙子,站在一盏路灯
我走近她。
她转过身,有脸,长得很清秀,二十出头的样子。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说:“你是谁?”
她没回答。
我说:“你找我干嘛?”
她还是没回答。但她伸出手,把手心摊开给我看。那手心里有一粒东西,很小,看不清是什么。
我低头去看。
然后我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老婆打电话说下午回来,让我记得买菜。我嗯嗯啊啊地应着,挂了电话,坐在床上发呆。
旁边的枕头,那个凹下去的位置,已经平了。
但枕头上有一粒东西。
很小,圆的,白的。
我拿起来看——是一粒米。
生米,没煮过的,硬硬的,小小的,躺在我手心里。
我愣了很久。
然后我把那粒米收起来了。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跟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放在一起。
老婆回来问起,我说是掉落的扣子。
她没在意。
今晚又是十五。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来。我不知道那粒米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这一切什么时候是个头。
但我不害怕了。
真的不害怕了。
甚至——
算了,不说了。
外面天黑了。月亮快圆了。我去把被子掀开一角。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