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丢失的毛背心(1/1)
一九六五年的六一儿童节,天刚蒙蒙亮,烧锅大院就炸开了锅。院墙根下的老槐树还挂着露珠,一辆草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就“轰隆隆”开进了巷口,车斗栏板上刷着鲜红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字,车头的五角星在晨光里闪着光。烧酒厂的叔叔探出头喊:“孩子们,上车喽,去公园过节咯!”
我揣着怦怦跳的心,拽着凤阳的胳膊就往卡车跑。雷胖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跑在最前面,二生、刘亮紧随其后,肥子迈着小短腿,呼哧呼哧地追着我们喊:“等等我!别落下我!”我们几个都是烧锅大院里一起摸爬滚打的伙伴,平日里要么在酒厂的空地上弹玻璃球,要么围着煤堆捉迷藏,此刻挤在卡车斗里,脸都兴奋得通红。
卡车驶上环城公路,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路边白杨树的清香。我们扒着栏板,看着路边的农田向后退去,远处的烟囱冒着淡淡的青烟。雷胖突然站起来,拍着胸脯喊:“北陵有啥意思?咱们去东陵!东陵真山真水,能在浑河里游泳!”我们一听,都跟着起哄,七嘴八舌地喊着“去东陵”“去东陵”。
司机叔叔从后视镜里看着我们,笑着摇摇头:“不行啊孩子们,领导特意交代,把你们送到北陵公园,我可不能擅自改路线。”雷胖撇着嘴,不甘心地坐下,嘴里还嘟囔着:“东陵多好啊,比北陵有意思多了。”可胳膊拧不过大腿,车还是稳稳地朝着北陵公园的方向驶去。
到了北陵公园门口,其他人都排着队下了车,唯独我们几个磨磨蹭蹭地不肯动。雷胖瞪着眼睛,还想跟司机叔叔商量,可看着叔叔坚决的眼神,只好悻悻地说:“走,咱们自己进去找乐子!”说着,他率先跳下车,我们跟着鱼贯而下,肥子还差点被车斗的门槛绊倒,引得大家一阵哄笑。
一进北陵公园,宽阔的划船湖就映入眼帘。湖水碧绿,岸边的垂柳垂着长长的枝条,风一吹,枝条轻轻拂过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雷胖眼睛都亮了,拍着我的肩膀说:“你会不会游泳?不行就看这衣服!”我那时正憋着一股劲儿想证明自己,梗着脖子说:“谁不会啊!”
雷胖嘿嘿一笑,立马脱下的确良衬衫和短裤,塞到我手里,“扑通”一声就跳进了湖里,溅起一大片水花。因早晨天凉,妈妈叫我穿上了毛背心,那可是妈妈用半个月工资买的新毛线,一针一线织了整整三个晚上的成果,春节穿上时,我在镜子前照了又照,舍不得脱下来。我把毛背心和衣服一起递给比我小一岁的肥子,叮嘱道:“看好了,别弄丢了!”然后也纵身跳进了湖里。
凤阳和刘亮见状,也纷纷脱了衣服,跟着跳了进来。湖水带着点凉意,却浇不灭我们的兴奋。我们像一群小野鸭,朝着远处的陵墙游去。岸上,肥子抱着我们一堆衣服,跟在湖边小跑,嘴里还喊着:“你们慢点!别游太快,我跟不上!”
陵墙巍峨,青灰色的砖墙上爬着青苔,倒映在水里,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我们游一会儿,歇一会儿,互相泼着水打闹,笑声在湖面上回荡。等游到陵墙岸边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我们个个精疲力尽,趴在岸边的草地上晒太阳,浑身的肌肉都在发酸,可心里却痛快极了。
歇了好一会儿,我才慢悠悠地起身,朝着肥子跑过来的方向喊:“我的衣服呢?”肥子连忙把怀里的衣服递过来,我接过衣服穿上,伸手去摸毛背心,却摸了个空。“我的毛背心呢?”我急了,声音都变了调。肥子挠着头,一脸茫然:“刚才还在啊,我抱着抱着,可能是跑的时候掉了?”
我一听,脑袋“嗡”的一声,疯了似的沿着湖边肥子刚才跑过的路线找了起来。湖边的草地上、柳树下、石板路上,我来来回回跑了好几遍,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生怕错过一丝痕迹。凤阳他们也赶紧过来帮忙找,雷胖还跳进湖里,在岸边的水里摸了半天,可那宝蓝色的毛背心,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再也找不到了。
阳光渐渐变得刺眼,我站在湖边,浑身冰凉,刚才游泳的畅快劲儿一扫而空。那件毛背心,是妈妈省吃俭用给我买的毛线,晚上我睡了,她还在灯下织,手指被针扎破了好几次,缠着胶布继续织。春节穿上它时,妈妈看着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可现在,才穿了不到半年,就被我弄丢了。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卡车车厢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伙伴们也没了来时的热闹,雷胖想安慰我,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回到烧锅大院,我低着头把丢毛背心的事告诉了妈妈。妈妈没骂我,只是默默地坐在炕沿上,眼圈红红的,过了好一会儿,一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掉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我看着妈妈,心里又酸又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个六一儿童节,本该是满是欢笑的一天。我们乘着解放牌卡车去公园,在湖里肆意畅游,感受着童年最纯粹的快乐;可转眼间,就因为丢失的毛背心陷入了深深的懊悔与难过。一喜一悲,大起大落,像刻在心上的印记,时隔多年,依旧清晰。我总想起那件宝蓝色的毛背心,想起妈妈灯下织毛衣的身影,想起湖边焦急寻找的自己——那不仅是一件衣服,更是妈妈沉甸甸的爱,是童年里一段带着遗憾却格外珍贵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