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一九七七年高考(1/1)
一九七七年的秋末,凛冽的风似一位不速之客,早早地闯入了辽沈大地。那丝丝凉气,如灵动的蛇,顺着袖口悄然钻入,让人不禁打了个寒颤。沈阳电力学校的铁门,在风中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校牌上“沈阳电力学校”几个黑漆大字,在日头的长时间炙烤下,已略显发白,却依旧倔强地彰显着学校的身份。
在这看似平常得如同白开水般的日子里,一则消息如同一颗巨石,猛地砸进了校园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瞬间激起了千层浪——十月二十一日,《人民日报》头版刊登了一则公告,中断了十来年的高考,正式宣告恢复!
这消息如同一阵春风,迅速吹遍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当时,我们这批七四届的中专毕业生,已在职工作三年。大伙儿听闻此讯,纷纷如潮水般涌向公告栏。指尖轻轻摩挲着报纸上“恢复高考”那四个醒目的黑字,眼中闪烁的光芒,如同夜空中璀璨的星辰,藏都藏不住。在那个年代,中专毕业便意味着端上了“铁饭碗”,可谁的心中没有藏着一个大学梦呢?谁不想挣脱现有的束缚,去更广阔的天地里尽情闯荡一番?
理科的四门科目——政治、语文、数学、理化,每一门都宛如一扇通往未知世界的大门,散发着神秘而诱人的气息。
学校迅速做出了响应,专门腾出一间教室,开设了高考补习班。教授数学、物理、化学和语文老师们被请来授课,他们站在讲台上,激情澎湃地讲解着每一个知识点;语文老师则带着我们梳理作文脉络,精心打磨文字功底,力求让每一篇文章都绽放出独特的光彩。课桌上,堆满了从四处借来的旧教材,那一本本略显破旧的书,仿佛承载着我们对未来的无限憧憬。空气中,弥漫着奋笔疾书的油墨味,那是梦想的味道,是奋斗的味道。
我们这群年轻人,个个摩拳擦掌,斗志昂扬。课间那宝贵的十分钟,也成了我们争分夺秒学习的战场,大家纷纷捧着课本,如饥似渴地汲取知识。政治考点被我们背得滚瓜烂熟,仿佛刻在了脑海里;下课后的路灯下,常常能看到三五成群的身影,他们围在一起,争论得面红耳赤,只为弄清楚一个数学公式。
武义是第一个从大连赶回来的。他从大连电校的同学那儿得知了沈阳电校举办高考补习班的消息,心急如焚,二话不说便踏上了返回沈阳的列车。他背着铺盖卷,风尘仆仆地赶到学校,直接住进了宿舍,和我们一同挤在补习班的教室里。他眼神坚定地说:“这辈子就这一次机会,说什么也不能错过。”那一刻,我们都被他的热忱所感染,仿佛只要我们伸出双手,就能紧紧抓住那改变命运的曙光。
然而,这份热忱并未持续太久。一个惊人的消息,如同一盆冰冷的凉水,无情地浇在了我们头上,让人透心凉——工龄不满五年的在职考生,不能带工资上学。
这句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瞬间刺痛了我们的心,浇灭了不少人心中那团燃烧的火焰。我们这批留校生,工龄刚好三年,正站在人生最关键的十字路口,面临着艰难的抉择。一边是梦寐以求的大学,那是我们心中向往已久的知识的殿堂;一边是安稳的工作和收入,那是生活的保障,是家庭的依靠。消息传开后,校园里原本热闹非凡的景象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默的挣扎。有人在宿舍里反复叹气,那一声声叹息,仿佛是对命运的无奈抗争;有人站在北陵公园的柳树下徘徊,脚步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一般,每一步都充满了纠结与痛苦。
我把这个消息带回了家。父母坐在床上,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好,咳嗽声断断续续,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几个弟弟围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那眼神中充满了期待,盼着我能多挣点钱,给他们买想吃的白面馒头和糖果。父亲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考大学是人生的大事,由你自己决定。但有一点你必须清楚——你大学毕业,国家统一分配,能不能回沈阳,是个未知数。”
父亲的话,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我的心上。回不去沈阳,意味着要离开病弱的母亲、年幼的弟弟,意味着要割舍下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看着母亲苍白的脸颊,看着弟弟们期盼的眼神,我心里的天平渐渐倾斜。“父母在,不远游”,这六个字,在那一刻变得无比沉重,如同千斤重担,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身边的留校生,大多和我一样,在现实的羁绊面前,年少的梦想不得不暂时让步。最终,整个补习班里,留校生中只剩下陈明和俞兰两个人坚持了下来。他俩依旧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的沙沙声,仿佛是一首激昂的奋斗之歌,成了那段日子最清晰的印记。
功夫不负有心人。当年冬天,录取通知书如同雪花般纷纷送到了他们手中。陈明和俞兰,双双被东北大学录取。我站在他们宿舍门口,看着两人手里鲜红的通知书,看着他们脸上抑制不住的笑容,心里既有羡慕,也有释然。那一刻,我知道,他们替我们,圆了那个大学梦。
可命运的安排,总是充满了意外。不久后,学校传来新的喜讯:要选送优秀留校生,去吉林电力学院和七七级大学生一同学习四年。消息一出,陈明再次做出了让人意外的选择——他放弃了东北大学的录取资格,转身和我们一起,走进了吉林电力学院的校门。我们都替他惋惜,可他却满不在乎地说:“带工资上大学,这是最优的选择。”留校生刘虎也和我一样,放弃了一九七七年的高考。但是,他参加了一九七九年的高考,考入了大连理工大学。这时,他的工龄已满五年,可以带工资上大学,心里别提多美啦,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的阳光,灿烂而温暖。
1982年春天,我结束了在已经改名为东北电力学院的四年学习。因为是进修教师的身份,我没有学籍,学院最终发给我的,只是一张大学本科修业证明。这张证明,虽然算不上完美,却如同一块坚实的基石,成了我人生路上重要的铺垫。
日子如同一辆永不停歇的列车,继续向前驶去。1984年,我鼓起勇气,参加了成人高考。这一次,我如愿考入了东北电力学院函授本科。从此,在沈阳的家、吉林的校园和电校的教研室里,常常能看到我伏案学习的身影。白天,我忙着工作,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晚上,我就借着台灯那微弱的光亮,如饥似渴地啃着书本。函授本科的学制是六年,我走过了无数个春夏秋冬,熬过了无数个深夜。那些日子,虽然辛苦,却充满了希望。
1989年,我终于提前一年拿到了那张梦寐以求的大学本科毕业文凭。别人用四年走完的路,我足足用了九年,这还是提前了一年。在这九年里,我有过迷茫,如同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我有过疲惫,仿佛身体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但我从未真正放弃,因为我知道,只有坚持下去,才能实现自己的梦想。而正是这份坚持,也成了我职业生涯里最宝贵的财富。因为大学基础知识打得格外牢实,后来我在高校能讲授十几门课程,成了教研室里人人称赞的“万能老师”。讲台上的每一分钟,都离不开那九年的沉淀,那是我用汗水和努力换来的荣耀。
如今回望1977年的那个秋天,那张写着“恢复高考”的报纸,依旧清晰地印在我的记忆里,如同一张永不褪色的照片。当年的放弃,是出于对家庭的责任,那是一种深沉的爱;后来的坚持,是对梦想的不放弃,那是一种执着的追求。人生没有真正的遗憾,每一次选择,都藏着专属的圆满。就像辽沈平原的风,无论多么凛冽,吹过岁月,终会带来属于自己的春暖花开,绽放出生命中最绚烂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