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文艺复兴(下)(2/2)
花厅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班主们脸色变幻,心中天人交战。
恐惧是真实的,那是对庞大乡绅势力和未知风险的天然畏惧。
但诱惑也是巨大的,稳定的丰厚报酬,新军的庇护,以及靖海侯口中那“留下点什么”的虚渺前景……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站在了这里,接了靖海侯的令,知道了这件事,难道还能说不干,平安走出去吗?
许久,那苏州昆班的班主,重重叹了口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决然,躬身道:“侯爷既然有令,又有周全安排,小人……小人遵命便是。只是这戏本改编、排演,需些时日,也需侯爷派人指点……”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咬牙应承下来。
形势比人强,何况,靖海侯开出的条件,确实优厚得让人难以拒绝。
陈恪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点了点头:“具体改编、排演事宜,徐先生会与你们细说。记住,戏要真,情要切,词要俗,要让人听得懂,记得住,最好看完戏,三五日内,茶余饭后,还能念叨几句戏里的词儿。”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两出戏,是开始,不是结束。往后,还会有更多的本子,讲漕工、讲盐丁、讲织户、讲所有靠着气力手艺吃饭,却受尽盘剥之人的故事。你们,便是替他们说话,替本督说话,替这天下被踩在泥里的道理说话的人。”
班主们心神剧震,隐约明白了自己将要扮演的,是何等微妙而危险的角色。
这已远远超出了一个戏班的范畴。
“都下去吧,与徐先生详谈。”陈恪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班主们带着复杂难言的心情,躬身退下。那些精心装扮的“头牌”们,自始至终,未曾得到侯爷的一瞥,此刻也只能怀着失落与茫然,跟在班主身后离去。
花厅内重归安静。陈恪独自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
窗外,夏末的阳光依旧炽烈,芭蕉叶的影子投在窗棂上,微微晃动。
清丈的刀,暂时收回了鞘。
但另一把更致命的软刀子,已然悄无声息地,递了出去。
它不直接切割土地,它切割人心。
它不挑战明面上的规则,它动摇规则赖以存在的根基——那被默认、被粉饰、被视为天经地义的“道理”。
《白毛女》的冤屈,《周扒皮》的贪婪,不过是这出漫长戏剧的序曲。
他要让那些沉默的大多数,开始思考,开始怀疑,开始用戏文里的“道理”,去比照自己身处的现实。
这很难,很慢,或许短期内看不到任何“政绩”。
但这才是真正的战争。一场发生在茶楼酒肆、田间地头、人心深处的,没有硝烟,却同样你死我活的战争。
陈恪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世界。
他知道,有些人很快就会反应过来,会暴跳如雷,会想尽办法阻挠,会在朝堂上掀起新的弹劾浪潮,指责他“以俚俗戏文蛊惑人心”、“败坏风俗”、“离间官民”。
但那又如何?
戏已开锣,角儿已上场。
这出大戏,既然开了头,就没有中途停下的道理。
他要看看,是士绅乡贤的“圣贤道理”根深蒂固,还是这来自底层血泪的“新道理”,更能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找到生根发芽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