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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7章 万事开头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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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成功,有其特殊性和局限性。

它地处长江入海口,坐拥海运便利,其繁荣在很大程度上是吸聚了周边乃至更广大腹地的资源、资金和人才才得以实现。

这种“虹吸效应”,固然造就了一个璀璨的“东方明珠”,却也无形中加剧了沿海与内陆之间的发展失衡与贫富分化。

这绝非陈恪的本意。

他想要改变的,是整个大明,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绝大多数人的命运。

沿海的渔民依靠大海谋生,与内陆的农夫面朝黄土背朝天,在陈恪眼中,都是这个帝国肌体上需要焕发活力的细胞,并无本质区别。但地理条件的差异是客观存在的,沿海的航运之利,内陆难以比拟。

那么,如何让内陆,让更广袤的乡村,也能分享到工业化和海贸带来的发展机遇,至少不被远远抛下?

如何将特区的“新血”,输送到帝国更深处,而不仅仅是让财富和人口单向度地流向沿海几个点?

答案,清晰地指向一个方向:交通。

改善交通,成了比建厂本身更为基础,也更为艰巨的“先行工程”。

要想富,先修路。

这句后世朴素至极的道理,放在十六世纪中的大明,却意味着难以想象的人力、物力投入和技术挑战。

陈恪的设想是宏大的。

他要以江宁特区为核心,首先整修、拓宽连接南直隶各府、乃至浙江、江西、安徽部分重要州县的官道。

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将泥泞不堪、晴通雨阻的土路,逐步改造为能够通行载重马车、经久耐用一些的“硬化”路面。

这个时代没有合格的水泥,但石灰、粘土、砂石乃至部分地方发现的类似“火山灰”的材料,经过试验和配比,或许能创造出堪用的“代水泥”,或至少大幅提升传统三合土的性能。

路面标准无需像后世般承受重型卡车,只要能应对这个时代的马车运输和更频繁的商旅往来,确保雨季不太泥泞,旱季不太扬尘,通行效率和安全度有显着提升,便是巨大的进步。

这还只是“面”上的连通。

陈恪心中,还埋藏着一件更具变革性的武器——轨道。

早在主政上海时期,为了展览格物之妙,他就在有限的范围内试验过简易铁轨,用畜力或人力牵引小车。

那更多是带有展览和实验性质的玩具。

但这么多年过去,随着东南军器局在金属冶炼、铸造和加工方面的进步,制造更结实的铁轨,已不再是天方夜谭。

在特区内,在连接港口与主要原料产地和成品仓库的固定线路上,建设小规模的轨道运输系统,已经具备了技术上的初步可行性。

轨道运输的效率,远非颠簸的马车可比。

它能大幅降低单位货物的运输成本,提高物流速度,这对于原料输入和产品输出的工场体系而言,无异于打通了“任督二脉”。

而更长远地看,如果未来能将轨道从特区延伸出去,连接更远的内陆矿产区、农业产区,那将对整个区域的经济地理产生革命性的重塑。

然而,这一切设想越是美好,眼前需要跨越的障碍就越是令人望而生畏。

改善千里官道,哪怕只是其中最关键的一段,所需的石料、灰浆、人工,便是天文数字。

勘探矿藏、修建轨道,更是技术、资金和管理的三重极限挑战。

刚刚因为“官督商办”而聚集起来的民间资本,恐怕连满足特区自身工场建设的需求都已捉襟见肘,哪里还有余力投入到这些投资周期更长、回报更慢、且带有强烈公共基础设施性质的项目中来?

总督府的海贸收入,大部分已被新军这个无底洞锁定。

市舶税收的增长,需要时间。

而朝廷,更不可能为这些“奇技淫巧”的“铺路”工程拨款。

陈恪仿佛能看到,自己面前展开的,是一幅需要以整个东南之力,甚至需要未来数十年的时间,才能慢慢织就的宏大蓝图。

而每一寸道路的延伸,每一段铁轨的铺设,都需要真金白银,都需要克服无数技术细节,都需要协调各方利益,都需要应对旧有社会结构的无形抵制。

他感到一种深切的、近乎实质的“举步维艰”。

资金、技术、人才、时间,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因循守旧的社会惯性,都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缠绕在这艘刚刚起航的巨舰之上。

但陈恪的眼神,在片刻的凝滞与沉重后,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他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江南春天湿润而微凉的空气。

远处,隐约似乎能听到长江的奔流之声,亘古不息。

但他早已不是那个在金华乡野对着失败发明懊恼的少年,也不是那个在朝堂上初露锋芒便试图一步登天的状元。

他经历了开海的筚路蓝缕,经历了南洋的万里征伐。

他太清楚,任何真正意义上的变革,从来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绘画绣花,不可能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

它注定是艰难的、漫长的、伴随着无数的试错、妥协、甚至倒退。

但只要方向是对的,只要那第一步能够实实在在地迈出去,哪怕步伐蹒跚,哪怕身后泥泞,路,总会在脚下延伸。

江宁工业特区的第一锹土,必须挖下去。

流民招募的第一批人,必须安置好。

官道整修的第一段路,必须测量勘定。

轨道试验的第一根枕木,也必须开始选材备料。

蓝图已然在心中,剩下的,便是用这个时代所能找到的一切资源,用他所能调动的全部智慧和毅力,一点一点,去将它从纸上,挪到这片古老而亟待新生的土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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