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 时代脉搏(2/2)
类似的小摩擦,在各地时有发生。
有的地主试图阻挠佃户去报名,被闻讯赶来的“路工管带所”吏员或负责维持秩序的新军小队制止。
吏员拿着盖有总督府大印的文书,语气客气但态度强硬:“老人家,招募流民闲散以工代赈,乃是朝廷旨意,总督钧令。百姓自愿报名,合法合规,还请您行个方便,莫要阻挠国策。”
新军士兵则沉默地站在一旁,手按刀柄,眼神锐利。
面对这种组合,大多数地主只能敢怒不敢言。
也有地主试图竞争,咬着牙将短工工钱提到十五文、甚至二十文,并改善伙食。
这确实留住或吸引了一部分人。
但这意味着他们的经营成本大幅上升,利润被压缩,内心对陈恪的怨愤也达到了顶点。
更重要的是,他们发现,即使提了价,吸引力依然有限。
因为总督府那边不仅有工钱,还有“契约保障”、“医棚”、“申诉渠道”这些软性条件,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身份感”
在那里干活,是“为国家修路”、“为特区建设出力”,虽然苦累,但似乎……和给老爷家修房子挖鱼塘,有点不一样。
这场发生在基层劳动力市场的无声战争,没有硝烟,却真实而惨烈。
陈恪甚至不需要直接针对这些地主乡绅,他只是用更高的出价和一套更“现代”的雇佣保障体系,就撬动了他们统治的根基之一。
大量青壮劳力脱离土地和原有的人身依附关系,涌入“江宁工业特区”和各大修路工地。
工地上日夜喧腾,进度肉眼可见地加快。
荒滩上开始出现厂房的雏形,道路上夯土和铺设碎石的地段不断延伸。
总督府付出的,是海量的银钱和物资。
市舶总署的银库以惊人的速度消耗,徐渭每天对着账册眉头紧锁,但又不得不承认,这钱花得“值”。
工地吸纳了灾民,安定了地方,创造了需求,更关键的是,它像一台巨大的水泵,将东南社会底层积蓄的不满和贫困,部分转化为了建设的动力,并在过程中悄然重塑着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地主乡绅们损失了廉价劳动力,增加了经营成本,更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他们不再是佃户们唯一的选择和必须依附的对象。
恐慌和愤怒在他们中间蔓延、发酵。
茶会、诗社、乃至密室里的聚会,话题都离不开“陈恪乱政”、“与民争利”、“动摇国本”。弹劾的奏疏再次如雪片般飞向北京,言辞更加激烈,将劳动力短缺导致田亩管理不善的隐患,描绘成动摇天下粮仓、危及社稷的滔天大祸。
而百姓,特别是那些最底层的佃户、贫农、失业手工业者,在这个夏天,第一次有了选择。
他们用脚投票,选择了三十文、管两餐、日结、有保障的生活。
尽管工地劳作异常辛苦,但那份握在手里的铜钱和咽进肚里的饱饭,是实实在在的。
许多人心里开始犯嘀咕:原来,不给老爷白干活,也能活;原来,力气和手艺,真的能换来不错的报酬;原来,侯爷说的“惠民不费”,不是空话。
陈恪与东南权贵乡绅之间的对决,在清丈田亩的正面强攻受挫后,以这种更加迂回的方式——争夺劳动力,重塑生产关系,被推上了历史舞台。
这是一场战争,胜负不取决于朝堂上的口舌之争,而取决于谁能真正抓住时代变化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