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2章 中局搏杀(1/2)
万历元年,春寒料峭,尚未从国丧的肃穆中完全复苏的东南大地,又被另一股更微妙的寒流悄然浸润。
杭州澄心园收到的文书,除了日常军政与新政推进的汇报,开始夹杂越来越多来自各府州县的“呈请”、“咨议”与“舆情反映”。
这些文书的落款,许多是陌生的名字,是在近期朝廷简拔浪潮中,刚刚到任的官员。
他们的到来,反响各不相同。
有些人谨慎观望,按部就班。
有些人则敏锐地嗅到了风向的变化,急于在新朝格局中有所表现。
南直隶巡抚许弘纲,便是其中最为活跃也最具代表性的一位。
许弘纲,徐阶门生,嘉靖末年因卷入徐阶与高拱的政争被贬,蛰伏多年。
张居正清洗高拱、执掌大权,为巩固自身势力吸收了当年徐阶一系的部分政治资源,许多像许弘纲这样的旧人得以起复,并被安置在关键位置。
南直隶巡抚,掌管大明最富庶的膏腴之地,更是直面陈恪新政的核心区域,此等要职,非心腹亲信不可托付。
对许弘纲而言,重返权力中枢的视野,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而对陈恪,他心中积郁的怨恨与恐惧,混杂着一种“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扭曲快意。
当年陈恪协助嘉靖、隆庆两帝,对徐阶一党的清算与压制,他记忆犹新。
如今,靠山徐阶虽已致仕还乡,但他许弘纲借着张居正的东风回来了,而陈恪的靠山隆庆皇帝,已经躺在冰冷的陵墓里。
风水轮流转,该是讨还旧债,并向新主证明价值的时候了。
许弘纲的表现,直指陈恪新政的命门。
他并非鲁莽地直接攻击陈恪本人,那样痕迹太重,也容易授人以柄。
他选择了更阴毒的方式,攻击东南新政的基石。
他多次上疏朝廷,或在南直隶内部的公文中,反复阐述一个观点:“官督商办”之制,名为“以民间之财,成国家之工”,实则弊大于利。
其核心论调是:商贾重利轻义,倚仗官府凭照垄断行业,哄抬物价、盘剥工匠、偷漏税款,其利尽归私囊,而国用未见其丰,反滋生无数奸猾,扰乱市井,败坏风俗。长此以往,恐使国之利权旁落,民之生计困顿。
进而,他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建议:请朝廷下旨,全面审视乃至逐步废止“官督商办”模式。对于已建成之工场,应“厘清账目,评估工本”,由朝廷出资赎回或直接充公,使其真正成为官营实业,利归朝廷,惠及百姓。而对于商贾已投入之资金,可酌情发还,但绝不容许其继续把持关乎国计民生之产业。
此议一出,不啻于在东南商界和与新政深度绑定的利益集团中,投下了一颗原子弹。
许弘纲的言辞,披着为国理财的外衣,引经据典,逻辑看似严密。
他巧妙地利用了部分士大夫对与民争利的传统反感,以及底层百姓对新兴工场主可能存在的隔阂与不满情绪。
更重要的是,他精准地戳中了陈恪新政最脆弱的软肋——公信力。
“官督商办”之所以能吸引海量民间资本疯狂涌入,除了诱人的利润前景,最根本的基石,是陈恪以靖海侯、五省总督的无上权威所做的背书,是朝廷明发旨意许可的“金字招牌”。
商贾们相信,只要跟着靖海侯,遵守他定的规矩,他们的巨额投资和二十年收益预期,就是有保障的。
许弘纲的提议,等于是在公然质疑这块“金字招牌”的含金量,甚至暗示朝廷未来可能翻脸不认账,强行收回产业。
虽然他的奏疏暂时被朝廷留中,并未形成正式决议,但其产生的破坏力,已然惊人。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松江的周家主事人连夜召集族老开会,面色惨白地传阅着不知从何处抄来的奏疏片段:“赎回?发还?这……这不是明抢吗?咱们投进去的可是真金白银,几十万两啊!机器厂房都在那儿,说赎回就赎回,按什么价?官府的估价能信?”
宁波的海商集团代表在密室内急得团团转:“许抚台这是要掘咱们的根!他嘴上说酌情发还,到时候一纸公文下来,说经营不善、资不抵债,或者干脆定个‘奸商’的罪,咱们不仅本钱拿不回,还得倒贴!”
刚刚在“江宁工业技术学院”附近购置了地皮、准备开设配套作坊的中小商人,纷纷打了退堂鼓,交付的定金也不要了,宁愿亏损也要撤资。
“风向不对了,侯爷……怕是也顶不住了。许抚台是徐阁老的人,现在又得了张首辅的青眼,他的话,未必只是他个人的意思……”
更直接的影响体现在新政推进上。
原本计划在浙江、福建推广的“官督商办”新工场招标,应者寥寥,许多原本热情的士绅家族开始装聋作哑。
已经开工的工场,扩建计划被紧急叫停,流动资金被严格控制,生怕成为“赎买”时的负资产。
就连“路工管带所”招募流民,也遇到了新的阻力,有乡绅暗中散布:“别去给侯爷干活了,万一哪天工场被官府收了,你们的工钱找谁要去?”
人心惶惶,观望骤起。
陈恪苦心经营数年,刚刚开始加速的东南新政巨轮,仿佛突然间被无数看不见的缆绳缠住了螺旋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速度明显放缓,甚至在某些局部陷入了停滞。
杭州澄心园,气氛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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