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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5章 虚张声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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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时起,他们走到了今日这般你死我活的地步?

是理念分歧?是权力争夺?还是……道不同,终不相为谋?

张居正缓缓闭上眼,将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压下心头。

无论如何,路已选定,便只能走下去。

为了胸中抱负,为了大明中兴,任何挡路者,都必须清除。

陈恪,你若识相,便该知道进退。

若冥顽不灵……

张居正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绝。

杭州,胡宗宪府邸。

时已入夜,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着庭院的芭蕉,更添几分凄清。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踏着湿滑的青石板路,悄然驶至胡府侧门。

车前只跟着两名牵着马的随从,皆低头不语,气息沉稳。

马车停稳,帘幕掀开,一道身影利落地跃下。

来人未戴冠,只以青玉簪绾发,身披一袭半旧的黑绒大氅,面容在灯影下半明半暗,唯有一双眸子,在雨夜中亮得惊人。

正是靖海侯陈恪。

门房是个跟随胡家多年的老仆,闻声探头,待看清来人面貌,浑身一震,险些惊呼出声,连忙用手捂住嘴,慌不迭地拉开侧门,躬身将陈恪迎入,又对那两名随从做了个“请稍候”的手势,便匆匆在前引路。

陈恪对府中路径似乎颇为熟悉,步履沉稳,穿过几重寂静的院落,径直来到后院书房所在。

书房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灯火,一道略显佝偻的身影映在窗上,正在灯下读书。

老仆上前,轻轻叩门,低声道:“老爷,有……有客到。”

“何人夜深来访?”胡宗宪的声音从内传出,带着一丝倦意与疑惑。

不待老仆回答,陈恪已上前一步,推门而入。

书房内,胡宗宪坐在一张宽大的圈椅中,手中还握着一卷《孙子兵法》。

他骤见陈恪闯入,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极复杂的情绪——惊讶,了然,最终化作一片深沉的凝重。

他放下书卷,缓缓起身,挥手示意老仆退下,关上房门。

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炭盆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空气中弥漫着陈年书卷与墨香的味道。

“胡公。”陈恪拱手,声音平静。

“子恒。”胡宗宪还礼,目光在陈恪脸上停留片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夜深雨急,子恒突然驾临寒舍,想必有要事。”

陈恪依言坐下,解下已被雨水打湿些许的大氅,随意搭在椅背上。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胡公,我以为,到时候了。”

七个字,平静无波。

胡宗宪却沉默了。

他当然明白陈恪在说什么。隆庆三年,陈恪从海外匆匆赶回,赴任前曾绕道杭州,与他有过一次长谈。

那时,陈恪便曾隐晦地提及,大明朝局已深陷泥潭,非触及根本之改革,不足以挽狂澜于既倒。

言语之间,已隐隐有“不破不立”之意。

只是当时,胡宗宪以为那更多是激愤之语,是抱负难伸的慨叹。

没想到,时隔数年,在这万历新朝初立且张居正如日中天之际,陈恪竟真的将这句话,摆到了台面上。

“侯爷,”胡宗宪的声音干涩,“可知此言……是何等分量?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身死族灭,遗臭万年!”

“我知道。”陈恪点头,语气依旧平稳,“正因知道,所以才说,到时候了。非此道,不可行。”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胡公,你我经营东南,已近十载。开海强军,整饬吏治,兴办实业,编练新军。今日之东南,与嘉靖末年之东南,可有丝毫相似?百姓生计是否稍宽?市面可还繁华?海疆可还安宁?新军之威,可能当得‘虎狼’二字?”

胡宗宪默然。他无法否认。

东南的变化,他亲身经历,亲眼目睹。

市舶之利充盈府库,工业特区机杼轰鸣,新修道路车马络绎,新军将士剽悍敢战。

这一切,确实是陈恪带来的。

即便其中有许多做法,在他看来过于激进,有违“祖制”与“圣人之道”,但成效,实实在在摆在那里。

“然则,”陈恪话锋一转,语气转冷,“即便如此,又如何?张江陵可曾有一言认可?朝廷可曾有一旨嘉奖?反是攻讦不断,掣肘不休。清丈田亩,被生生逼停。安插亲信,分化瓦解。如今高肃卿下狱,下一步,便该轮到我陈恪,轮到你胡汝贞,轮到东南这十年来流血流汗换来的一切!”

“他容不下我们,容不下东南的新气象。他要的,是一个完全听命于他张江陵的东南,他要将一切权力收归中枢,收归他一人之手,用他的方式,来改造这个帝国。”

陈恪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胡宗宪心上:“胡公以为,即便我陈恪此刻束手就擒,自解兵权,入京请罪,将东南拱手让出,他张居正假以时日,就真能让大明焕然一新,跳出治乱兴衰的轮回?”

胡宗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无言。

陈恪替他回答了,语气中带着一种看透历史的悲凉与讥诮:“不会的。他或许能整肃吏治,充盈国库,甚至整军经武,换来一时‘中兴’。但他改变不了根本。士绅兼并依旧,土地矛盾依旧,财政结构脆弱依旧,边患威胁依旧。他的改革,建立在个人的绝对权威之上,而非制度的重塑之上。他越是成功,反对的力量就越是积聚。一旦他本人不在了,或者权力稍有松动,一切便会打回原形,甚至变本加厉。人亡政熄,古来如此。他张居正,未来也逃不过这个命运。”

书房内,只剩下炭火的哔剥声,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胡宗宪的脸色,在灯火下显得愈发苍白。

他知道,陈恪说的,是对的。

张居正的改革,他有所耳闻,核心无非是“尊主权,课吏职,信赏罚,一号令”,仍是传统法家权术那一套,强化中央集权,加强个人控制。

这或许能收效于一时,但绝非长治久安之道。

而陈恪在东南所做的,虽然看似“离经叛道”,却隐隐指向了更根本的东西——生产力的提升,生产关系的调整,社会结构的渐变。

可这又如何?这条路,太难,太险,几乎是与与整个旧秩序为敌。

“子恒,”胡宗宪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即便你所言有理。可这条路……怎么走?扯旗造反,与朝廷兵戎相见?届时生灵涂炭,山河破碎,你我便是千古罪人!侯爷可曾想过,麾下将士是否愿追随?东南百姓是否愿支持?天下士林,又将如何口诛笔伐?”

“不。”陈恪摇头,目光锐利如刀,“并非造反。至少,不是寻常意义上的造反。”

他压低声音,语速加快:“我召集诸将,便是为此。接下来,只需……”

后面的声音几不可闻,陈恪凑近胡宗宪,以手蘸着杯中冷茶,在紫檀木的案几上,飞快地划写起来。胡宗宪凝神细看,初时眉头紧锁,渐而双眼微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最终,化为一片极致的震惊与……恍然。

“如此……这般?”胡宗宪的声音微微发颤。

“正是。”陈恪坐直身体,抹去水迹,神色恢复平静,“此事大有可为。看似凶险,实则步步皆在法理框架之内,留有充足转圜余地。要让天下人看到,我等非为私利,实为公义,为社稷,为百姓。”

胡宗宪久久不语,他心乱如麻。

陈恪的计划,胆大包天,却又奇诡缜密,充分利用了现有的权力格局、法理依据和人心向背。

若成,或许真能开辟出一条前所未有的蹊径,既不彻底与朝廷决裂,又能保住东南新政成果,甚至反过来影响中枢。

若败……那便是真正的灭顶之灾,比单纯的造反失败,可能还要惨烈。

风险与机遇,皆大到无以复加。

他知道,陈恪没有说出口的,还有一层意思——他胡宗宪,早已没得选了。

从隆庆三年,陈恪起复为东南总督,而他被任命为副手,实际负责协调稳定旧有官僚体系、为新政保驾护航开始,他们的命运就已紧紧捆绑在一起。

他是陈恪在东南旧官僚和军队系统中的“压舱石”和“润滑剂”,陈恪的许多政令,若无他胡宗宪的威望和手腕协助推行,绝难如此顺利。

同样,他胡宗宪能在严党倒台后得以保全,甚至晚年还能参与如此波澜壮阔的事业,也离不开陈恪的信任与支持。

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陈恪若倒,他胡宗宪,这个曾经的“严党干将”、如今“陈恪副手”,难道还能独善其身?

张居正会放过他?那些恨他入骨的清流言官会放过他?

更重要的是,他胡宗宪一生,自问于国于民,无愧于心。

在东南总督任上,他抗倭安民,整顿防务,有功劳,更有苦劳。

书房内,时间仿佛凝固。

雨声,炭火声,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胡宗宪缓缓抬起头,看向陈恪。

这位曾经需要他提携庇护的年轻状元,如今已是眉宇间自有雷霆的靖海侯。

岁月在他们脸上都留下了痕迹,但陈恪眼中那份不改的炽热与坚定,却让胡宗宪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少年。

“侯爷,”胡宗宪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老夫年迈,精力不济。然则,侯爷既已决意行此非常之事,老夫……愿附骥尾。”

他站起身,对着陈恪,郑重一揖:“该如何做,但凭侯爷吩咐。东南旧部,军中故交,老夫尚能联络一二。只望侯爷……务必慎之又慎,谋定后动。此事,关乎千万人性命,关乎国运气数,绝不可有丝毫差池。”

陈恪也站起身,伸手扶住胡宗宪,沉声道:“胡公放心。恪,必不负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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