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9章 分化瓦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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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恪起兵了。
不是小规模的骚乱,不是将领的哗变,而是堂堂正正打出“奉天靖难、清君侧”的旗号,以嘉靖遗诏为凭,召集东南全军,公开向他张居正宣战!
这完全超出了张居正的预料。
不,甚至是超越了他政治想象力的边界。
在他的算计中,陈恪最大的依仗是东南的兵权和财源,最大的弱点是政治合法性的根源——皇权。
陈恪是能臣,是功臣,更是权臣,但终究是“臣”。
张居正笃信,只要自己牢牢握住“君”的大义名分,占据中枢法统的高地,用温吞水般的手段慢慢侵蚀,陈恪最终只能有两种结局:要么屈服交权,做个富贵闲人;要么在忍无可忍时露出破绽,被自己抓住把柄一举击垮。
他从未想过,陈恪竟敢、竟能、竟会用如此决绝的方式,直接掀翻棋盘!
他是为了高拱?
这个念头在张居正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嗤之以鼻。
骗傻子吧!他绝不相信,陈恪这等人物,会为了一个政见未必完全相合的高拱,押上自己身家性命和身后千古名,行此险之又险的叛逆之举。
高拱不过是陈恪的借口,一面用来攻击自己的旗帜。
那张居正就彻底不明白了。
陈恪到底想要什么?他已经是靖海侯、太子太师,总督五省,开海之功、平倭之勋、南洋之捷,彪炳史册,恩宠冠绝当世。
就算自己日后掌权,要收拾陈恪,也只能用“跋扈”、“擅权”、“与民争利”等罪名慢慢收拾,最多是削爵罢官。
想要像对付高拱那样,轻易地将其下狱问斩,根本不可能。
陈恪的功劳太大了,大到皇帝想要动他,都必须三思而后行,大到天下人都会觉得是鸟尽弓藏。
他那些功劳,若是换成可免死的丹书铁券,怕不是得论斤称出来!
既然没有性命之忧,至少没有迫在眉睫的杀身之祸,陈恪为什么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走这条一旦失败就万劫不复的绝路?
张居正想破头也想不通。
他只能将其归结为陈恪的疯狂,或者是一种对权力的偏执。
然而,无论理解与否,现实已经血淋淋地摆在了面前。
陈恪反了,而且是以一种极具蛊惑性和攻击性的方式“反”了。
嘉靖遗诏的真伪需要时间考证,但“奉天靖难”的口号已经喊出,东南大军正在集结。
留给张居正震惊和疑惑的时间,不多了。
值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侍立在一旁的文书,都屏住了呼吸,惊恐地看着首辅大人脸上变幻的神色。
张居正猛地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虽然眼底的惊悸未完全散去,但那种掌控一切的冷厉和决断,已经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恐慌解决不了问题,他是大明的首辅,是此刻帝国实际的主心骨,他必须立刻做出应对。
“来人!”张居正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比平日更加冷澈,“即刻敲响景阳钟,召集内阁、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科道主要官员,于文华殿紧急朝议!”
“传令兵部,即刻以八百里加急,通传北直隶、山东、河南、山西、湖广、四川等地督抚、总兵,严加戒备,整军备战。命蓟辽总督、宣大总督加强边关巡视,严防虏骑趁虚而入。命漕运总督确保漕运畅通,尤其注意淮安、扬州段安全。”
“以陛下名义,拟旨!”张居正语速极快,条理清晰,显示出其即便在巨大震惊下依旧强大的应变能力,“一,昭告天下,靖海侯陈恪,辜负皇恩,伪造先帝遗诏,拥兵自重,图谋不轨,公然倡乱,实乃国贼!削其一切官爵、勋号。”
“二,号召天下忠义之士,各镇兵马,北上勤王,共击反贼!有能擒斩陈恪者,封国公,赏万金!有斩其麾下大将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三,传檄东南军中将士、各地官员百姓:陈恪倒行逆施,天人共愤。尔等多受国恩,勿从逆贼。但有幡然悔悟,擒杀逆党来归者,朝廷不唯既往不咎,更当论功行赏,加官进爵!若执迷不悟,附逆顽抗,则天兵一至,玉石俱焚!”
一道道命令从文渊阁值房中飞速传出,整个紫禁城随之震动,然后迅速波及整个北京城。
夜色中的京城,被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笼罩,兵马调动,城门戒严,信使飞驰而出。
坐镇中枢的张居正尽管心乱如麻,最初的恐慌过后,属于政治家的冷酷理智重新占据上风,并开始快速分析局势。
陈恪不好对付,东南新军战力强悍,这是事实。
但张居正并不认为陈恪就能稳操胜券。
在他心中,迅速建立起几条支撑信心的理由:
首先,道义优势仍在朝廷。
陈恪即便有嘉靖遗诏,其“清君侧”的解释权依旧可以争夺。
自己可以咬定其伪造,并强调太后垂帘、首辅辅政乃是皇帝年少时的正当安排,陈恪起兵是赤裸裸的叛乱。
天下士绅,尤其是北方和内陆的士绅,未必会接受一个“海贸-军工”体系出身的地方强藩来“清君侧”。
文官集团中,反感陈恪新政、忌惮其权势者大有人在,这些人将是朝廷的天然盟友。
其次,地理和历史规律似乎站在朝廷一边。
自古以南伐北而成功者,除了明朝太祖朱元璋,几乎再无第二例。
南方经济虽富,但军事上长期面对北方压力,北伐往往受限于后勤、气候、以及北方骑兵优势。
陈恪的军队虽然装备精良,但劳师远征,深入北方平原,其水师和部分依赖后勤的新式战法,威力难免打折扣。
而朝廷可以调集北方边军、京营,以及湖广、四川等地的兵马,以逸待劳。
再次,便是他最寄予希望的一招——分化瓦解。
他相信陈恪的阵营绝非铁板一块。
高官厚禄的许诺,对内部进行策反,是成本最低、效果可能最显着的策略。
那些被裹挟的将领、官员,在朝廷明确给出“既往不咎、立功受赏”的承诺后,难保不会有人心动。
一旦东南内部生乱,陈恪的前线攻势必将受挫,甚至可能不攻自溃。
然而,无论他如何自我安慰,如何排兵布阵,那股最初袭来的心悸之感,却始终如阴云般笼罩在心头,挥之不去。
陈恪的这一手,太决绝,太出乎意料,完全打破了他原有的政治节奏和谋划。
他首次感觉到,自己对局面的掌控,出现了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