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6章 新手的规矩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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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条规矩——团结。”王谦说,“进山了,大伙儿就是一家人。有活儿一起干,有饭一起吃,有难一起扛。谁要是自私自利,见了猎物自己往前冲不管别人死活,那你就别跟我进山了。山里头的危险你们不知道,野猪群冲过来,一个人挡不住。熊瞎子扑过来,一个人也挡不住。得大伙儿一起上,才能活命。”
他顿了顿,“还有,谁要是落了难,其他人不能扔下他不管。就是死,也得把尸体扛回来。不能让人死在山里头没人知道。”
黑皮插嘴道:“谦哥,你上回说这个了,我们都记住了。”
王谦点点头,“记住了就好。”
“第八条规矩——尊重。”王谦伸出八根手指,“尊重山,尊重野兽,尊重猎伴。你尊重山,山就给你饭吃。你不尊重野兽,野兽就要你的命。你不尊重猎伴,猎伴就不会救你的命。”
他说到这儿,看了一眼李志刚,“我说这些规矩,不是为了摆谱,是为了让大伙儿平平安安地进山,平平安安地回来。谁要是不守规矩,破了规矩,害了自己我不管,你要是害了别人,我王谦第一个饶不了你。”
李志刚赶紧点头,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不以为意变成了认真,还带着一丝恐惧。他这会儿才算真正明白,进山不是闹着玩的事,规矩也不是说着玩的事。
王谦讲完了八条规矩,又补充了几条小规矩:进山不许大声说话,不许唱歌,不许吹口哨,不许吵架,不许打架,不许在营地附近拉屎撒尿,都得走远点。走路要轻,不能踩断树枝,不能让石头滚动,不能让铁器碰撞发出声音。野兽的耳朵比人灵多了,几十步外听你走路跟听打雷似的,你要是大大咧咧的,还没看见猎物,猎物早跑没影了。
他又讲了一些打猎的基本常识。春天打猎跟冬天不一样,冬天野兽在窝里不出来,得去窝里掏。春天野兽出来觅食,得蹲守,得跟踪,得在它们常走的道上设伏。野猪喜欢在橡树林里拱橡子吃,狍子喜欢在林缘草地上吃嫩草,鹿喜欢在河边喝水,熊喜欢在溪边抓鱼。知道了猎物的习性,才能找到它们。
他讲了怎么看脚印辨认野兽的种类、大小、方向。野猪的脚印圆,两个后蹄印比前蹄印小。狍子的脚印尖,像个桃心。鹿的脚印大,跟牛蹄子差不多,但分瓣。熊的脚印最大,像个大脚板子,五个脚趾清清楚楚。从脚印的新鲜程度能判断野兽什么时候经过的——脚印边缘塌了说明时间久了,脚印清晰说明刚过去不久,要是脚印里还有水,那就是刚过去一会儿。
他又讲了怎么听声音辨别野兽。野猪哼哼唧唧的,声音粗。狍子叫声尖,像哨子。鹿叫声沉闷,像牛叫。熊一般不叫,要是叫了,那就是发怒了,赶紧跑。狼叫是嚎,一声接一声的,最瘆人。
他又讲了怎么用套索、夹子、陷阱。套索要下在野兽常走的道上,套口大小要合适,大了套不住,小了野兽不钻。夹子要埋在土里,上面盖上枯叶,不能让人看出来。陷阱要挖在野兽必经之路上,一丈深,底下插上削尖的木桩,野兽掉进去就上不来了。
他讲得很细,一样一样地讲,一样一样地示范。黑皮和栓柱这些老人儿早就听过了,但还是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地补充两句。大壮和二柱也听得很认真,特别是大壮,他个子大,心思也细,把王谦说的每一条都记在心里。铁蛋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谦哥,那套索的活扣怎么打才不容易松”,王谦拿了一根绳子现场给他打了一个活扣,教他怎么看扣眼、怎么调整松紧。石头也问了一个问题,“谦哥,夹子埋在土里会不会被野兽闻出来”,王谦说会在夹子上抹一层松脂,用松脂的味道盖住铁器的气味。小顺子难得正经一回,也不插嘴了,老老实实地听着。虎子还是不说话,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王谦的手,看着王谦怎么打绳结、怎么设套索、怎么埋夹子。
刘建国最认真,他找了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画,把王谦讲的重点一条一条地记下来。他虽然识字不多,但记性好,画几个符号就能记住啥意思。他在土地上写写画画,把八条规矩都写下来了——敬山、净身、斋戒、不贪、留种、不浪费、团结、尊重。写到“留种”的时候,他特意画了一头大野猪和几头小猪,大野猪身上打了个叉,意思是不能打。写到“不浪费”的时候,他画了一个人吃肉、一个人用皮子、一个人喝骨头汤。
李志刚起初还不太在意,翘着二郎腿,时不时地东张西望,觉得王谦说的这些他都懂。可听着听着,他就不敢再大意了。王谦说的很多东西是他从来没听说过的,比如怎么从脚印判断野兽的体重,怎么从粪便判断野兽吃了什么,怎么从树皮上的抓痕判断熊有多高。这些实实在在的本事,不是书本上能学到的,是王谦在山里摸爬滚打十几年攒下来的。他开始认真听了,虽然脸上还有点挂不住,但眼睛已经离不开王谦的手了。
王谦讲到后半截的时候嗓子有点哑了,黑皮拿搪瓷缸子倒了缸子热水递给他。王谦接过来喝了一口,继续说。他讲了将近两个时辰,从天色擦黑一直讲到月亮升起来,讲得口干舌燥,嗓子冒烟,可他不敢少讲一条。这些规矩和本事,关系到弟兄们的命,关系到进山能不能平安回来,他不能不讲,也不能不讲透。
讲完了,火堆也烧得差不多了。松枝烧成了红彤彤的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偶尔有火星子溅起来,飞到半空中,暗下去,变成灰烬。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东边的山梁上,清冷冷的光洒下来,把屯子照得朦朦胧胧的。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一头头趴着的大兽,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王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跺了跺脚,把鞋底的土跺掉。他看了看大伙儿,“规矩讲完了,能记住的记住,记不住的也别勉强,进了山我还会再说。谁要是不想去了,现在说还来得及。”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兴奋、有紧张、有期待,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王谦点了点头,“那好,后天一早,天不亮就在屯口集合。谁也别迟到,迟到了我可不等。”
“行!”黑皮第一个喊。
“没问题!”大壮第二个。
“谦哥你放心,我天不亮就起来!”石头拍着胸脯保证。
大家七嘴八舌地应着,声音此起彼伏,在合作社门口回荡。栓柱把温着的苞谷烧端出来,每人倒了半缸子,连刘建国和李志刚都给了。王谦看着大伙儿端着酒缸子围在火堆旁,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红扑扑的,热气腾腾的。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踏实,觉得有底。
黑皮举起缸子,“谦哥,咱们后天进山,打它个盆满钵满!”
“盆满钵满!”大伙儿齐声喊,缸子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酒液溅出来,落在火上,呼地蹿起一股火苗子。
王谦举起缸子,一仰头喝干了。苞谷烧入喉,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浑身上下一下子热乎了。他把缸子往地上一扣,说:“行了,都回去吧,好好歇两天,养足精神。”
大家说说笑笑地散了。黑皮搂着栓柱的肩膀往回走,两个人不知道在嘀咕啥,笑得前仰后合。大壮和二柱一前一后地走,大壮步子大,二柱要小跑着才能跟上。铁蛋和石头边走边比划着打绳结的动作,一个教一个学。小顺子和虎子走在一起,小顺子嘴里不闲着,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虎子一言不发,偶尔点一下头。刘建国和李志刚走在最后面,刘建国还在默念着规矩,嘴里念念有词,李志刚低着头走路,一句话也不说。
王谦最后走。他把火堆用土埋了,用脚踩实了,确认没有火星子留下,才背上枪往回走。白狐跟在他脚边,黑风、闪电、雷霆跟在白狐旁边,三只鹰蹲在他肩上,他已经习惯了肩上的重量,走路都不觉得沉了。
月亮很亮,不用打手电也能看清路。屯子里的土路上洒满了月光,像是铺了一层银粉。路两边是灰扑扑的土墙和木栅栏,偶尔能听见谁家的狗叫一声,但很快就安静下去了。
王谦走到家门口,推开院门,进了屋。
杜小荷还没睡,在炕上就着油灯纳鞋底,一针一线地很慢很仔细。王小山已经睡了,躺在炕梢,小脸胖乎乎的,嘴微微张着,发出细微的鼾声,小手攥着被角,像是在做梦抓什么东西。
“回来了?”杜小荷抬起头。
“嗯。”王谦把枪挂在墙上,把猎刀解下来放在桌上,把棉袄脱了搭在椅背上,坐到炕沿上。
“讲完了?”
“讲完了。”
“他们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王谦把靰鞡鞋脱了,揉了揉脚底板,“刘建国那孩子听得最认真,一条一条地在地上画,记性好。李志刚开始不听,被我瞪了一眼老实了。”
杜小荷笑了,“你瞪人那么凶,谁不怕?”
“我瞪人凶吗?”王谦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觉得我挺和气的。”
杜小荷白了他一眼,“你照照镜子就知道了。你瞪人的时候眼睛跟铜铃似的,眉毛竖起来,脸黑得跟锅底一样,小孩子看了都能吓哭。”
王谦嘿嘿一笑,搂过杜小荷的肩膀,“那你怕不怕?”
“我怕你干啥?”杜小荷靠在他肩上,“你又不瞪我。”
两个人靠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落在炕上,朦朦胧胧的。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很远很远,像是在山的那一边。
王谦闭上眼睛,把后天进山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屯子出发,走大半天,到石崖底下扎营。然后往北走,翻过两道山梁,过一条河,进一片老林子。那片老林子他去年秋天去过,野猪多,狍子也多,运气好的话还能碰着鹿。紫貂和猞猁也在那边,三只鹰正好派上用场。
他在脑子里把路线画了一遍又一遍,把每一个路口、每一条山沟、每一片林子都记清楚了。这是他爹教他的本事——进山之前,先在脑子里走一遍,把所有可能的情况都想一遍,真进了山就不会慌。
杜小荷靠在他肩上,感觉到他的呼吸,知道他还没睡。她轻声说:“当家的,后天进山,你小心点。”
王谦拍了拍她的手,“放心,我心里有数。”
杜小荷没再说话。她知道王谦不是那种莽撞的人,他心里有数,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可她就是忍不住担心,每次王谦进山她都担心,从进山那天一直担心到回来那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夜里一听见动静就醒,竖起耳朵听,生怕是有人来报信的。
这就是猎人家女人的命。男人在山里拼命,女人在家里提心吊胆。可谁让当初嫁了他呢?嫁了他,就得认命。
杜小荷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肚子里小生命微弱的存在。三个月的孩子,还感觉不到胎动,但她能感觉到。不是身体上的感觉,是心上的感觉。她心里知道,这个小东西在一天天地长大,一天天地强壮,就像他的爹一样。
王谦把手覆在她手背上,握紧了。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一直到油灯里的油烧干了,灯灭了,黑暗笼罩了整个屋子。窗外的月光还在,透过窗户纸,隐隐约约地照出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白狐趴在炕边,把下巴搁在王谦的靰鞡鞋上,闭上了眼睛。黑风、闪电、雷霆也趴下了,四条狗挤在一起,互相取暖。三只鹰蹲在屋檐下的架子上,也睡了,脑袋埋在翅膀底下。
屯子也睡了,安静得像一座空山。
只有远处的狼嚎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像是在跟月亮说话。
后天,他们就要进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