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9章 王小山哭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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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王谦就醒了。
不是被鸡叫醒的,也不是被狗吵醒的,是他自己的身子醒的。多年在山里跑,身子骨养出了习惯,到什么时辰该干什么事,比钟表还准。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炕上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灶膛里的火烧了一夜,只剩下点余温,透过土坯传上来,凉丝丝的。杜小荷搂着王小山睡在炕梢,母子俩靠在一起,呼吸声轻轻的,一个粗一个细,合在一起像是有人在小声哼歌。
王谦没有马上起来。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梁,听着外头的声音。屯子还在睡,静得针掉地上都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鸡鸣,哑哑的,像是还没睡醒。风声从山那边吹过来,掠过屯子上空,呜呜的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吹号角。
白狐趴在炕边,下巴搁在炕沿上,黑亮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她已经醒了,一直在等王谦。狗的耳朵比人灵多了,王谦翻第一个身的时候她就听见了,尾巴轻轻摇了摇,打在炕沿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王谦伸手摸了摸白狐的脑袋,白狐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粗糙的舌面刮过皮肤,痒酥酥的。王谦轻轻笑了笑,从炕上坐起来,轻手轻脚地穿上衣裳。
旧棉袄,靰鞡鞋,狗皮帽子,一样一样地往身上套。棉袄的袖口磨得起了毛,靰鞡鞋的鞋底磨薄了一层,狗皮帽子的护耳翻上去系在头顶。这套行头跟了他好几年了,每一处磨损都是山里的记忆,每一个补丁都是一段故事。他把腰带系紧,猎刀挂在腰带上,刀鞘碰着大腿,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猎枪靠在炕沿边,他伸手拿起来,枪托抵在肩膀上试了试,感觉很对,像是长在身上的。
他蹲下来,把靰鞡鞋的鞋带又紧了紧。靰鞡鞋的鞋带有讲究,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太紧了勒脚,走一天路脚趾头能淤血;太松了不跟脚,走快了容易绊倒。王谦系了十几年靰鞡鞋,闭着眼睛都能系到最合适的松紧度,但他还是蹲下来用手试了试,确认脚趾头能在鞋里活动,脚跟不会在鞋里打滑,这才站起来。
杜小荷在炕上翻了个身,手摸了摸旁边,摸了个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黑暗里她看不清王谦的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炕边,肩上背着枪,腰里别着刀,像一尊雕像。
“要走了?”杜小荷的声音带着睡意,哑哑的。
“嗯。”王谦的声音很轻,怕吵醒王小山。
杜小荷坐起来,披上棉袄,下了炕。她摸着黑走到灶台边,点亮了油灯。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屋子,橘黄色的,暖融融的。王谦看见杜小荷的脸,睡眼惺忪的,头发散着,披在肩上,肚子微微隆起,整个人在灯光里显得很柔软,像一个刚出炉的馒头,白白胖胖的,透着暖意。
杜小荷从锅里端出一碗小米粥,还温着,是昨晚就熬好的。又从灶台边的篮子里拿了两张饼,递给王谦。“吃了再走。”
王谦接过来,把饼子撕成小块泡进粥里,蹲在灶台边吃了起来。粥不烫不凉正好,小米煮得开了花,稠乎乎的,就着饼子吃,几口就见了底。他把碗递给杜小荷,杜小荷又给他盛了一碗,他也吃了,这回吃得慢了些。
杜小荷坐在炕沿上看着他吃,手里拿着鞋底,一针一针地纳着,但纳得很慢,像是心思不在手上。她在想什么?想王谦这一去又要十来天,想山里冷不冷,想野兽凶不凶,想他会不会受伤。这些念头她每次都有,每次都会在心里过一遍,像是在心里点了一盏灯,把所有的担心都照亮了,然后一样一样地压在心底,不让他看出来。
王小山还在睡,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被子蹬到了脚边,露出小肚皮。他的肚子圆鼓鼓的,随着呼吸一上一下,像一只小青蛙。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在油灯的光里亮晶晶的。
王谦吃完粥,把碗放下,走到炕边,弯腰把王小山的被子盖好,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儿子的皮肤嫩得像豆腐,带着奶香味儿,嘴唇碰上去软乎乎的。王谦的下巴上有胡茬,刮在王小山的额头上,王小山在梦里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王谦笑了笑,转身去拿背包。背包鼓鼓囊囊地立在墙角,他弯腰把背包带子套在肩上,调整了一下重心,然后直起腰,跺了跺脚,试试重量。背包少说三四十斤,但对王谦来说不算重,背习惯了就跟穿衣服一样,不觉得累赘。
枪在肩上,刀在腰上,背包在背上,白狐在脚边,黑风、闪电、雷霆听见动静也醒了,从灶台边的柴堆里钻出来,抖了抖毛,围着他转圈。
“走吧。”王谦对杜小荷说。
杜小荷放下鞋底,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又摸了摸他肩上的枪带,确认皮子带没有磨损。她的手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大拇指轻轻蹭了蹭他下巴上的胡茬,然后放下了。
“小心点。”杜小荷说,声音很平静。
“知道了。”王谦点点头。
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光里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五年的夫妻,已经不需要太多言语,一个眼神就能把彼此的心意传过去。
王谦转身要走。
“爹!”
一声稚嫩的喊叫从炕上传来,又尖又脆,像是玻璃碎了,在这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响亮。
王谦转过身,王小山已经醒了,从炕上坐起来,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鸟窝,脸上还带着睡出来的红印子。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成一条缝,但已经看见了王谦背着背包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眼前的情景是不是做梦,然后小嘴一瘪,眼眶就红了。
“爹!”王小山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里带着哭腔。
王谦走回去,蹲在炕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山子,爹去打肉,你在家听话。”
“爹不走!”王小山扑过来,搂住王谦的脖子,两只小手抱得紧紧的,像一把锁,不肯松开。他的力气小得可怜,可这一刻王谦觉得那只小手有千钧重,搂着他的脖子,让他迈不开步子。
王谦拍了拍他的后背,“爹过几天就回来,回来给你带肉吃。”
“不要肉肉,要爹!”王小山把脸埋在王谦的脖子里,声音闷闷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滴在王谦的脖子上,热热的。
杜小荷过来想把王小山抱走,“山子,让爹走,爹去打猎,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王小山搂得更紧了,手指头抠进王谦的衣领里,死活不撒手。他的小脸涨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不停地喊着“爹不走”“爹不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撕心裂肺。隔壁院子里都能听见了。
王谦蹲在炕边,搂着儿子,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鼻子酸了,眼眶也热了,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他使劲忍着,不让掉下来。当爹的不能在儿子面前掉眼泪,这是他爹教他的——男人有泪不轻弹,再难的事也得咬牙扛着。
“山子听话。”王谦的声音有点哑,“爹很快就回来,回来给你讲故事,讲大山的故事,讲大熊的故事。”
“不——要——”王小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囫囵了,“要——爹——不——要——故——事——”
杜小荷的眼圈也红了,但她没哭,她知道这时候不能哭,哭了孩子更不撒手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用哄孩子的语气说:“山子,你看,爹的枪。”她指了指王谦肩上的猎枪,“爹要用枪去打野猪,打回来炖肉给你吃。你不是最爱吃肉吗?”
王小山抽噎着,看了一眼枪,又看了一眼王谦,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爹很快就回来,三天,就三天。”杜小荷伸出三根手指头,“三天以后爹就回来了。”
王小山摇摇头,又搂紧了王谦的脖子,“不,一天都不行。”
王谦咬了咬牙,把王小山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从衣领上掰开。王小山的手小,手指头细得像豆芽,可攥得紧紧的,王谦掰开一根他又攥上一根,掰开一根又攥上一根,像是在跟他爹拔河。王谦狠了狠心,一下子把儿子的手全部掰开,塞进杜小荷怀里。
“我走了。”王谦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身后传来王小山的哭声,撕心裂肺的,一声比一声高。“爹!爹!爹!”
王谦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屋门,穿过院子,推开院门,走到屯子中间的土路上。天还没亮,东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点鱼肚白,但屯子里已经有人起来了,谁家的烟囱冒着烟,谁家的狗在叫,谁家的孩子哭了一声又安静了。
王小山的哭声还在身后响着,隔着院子隔着一道墙,还是那么清楚。王谦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枪带往肩上紧了紧,加快了脚步。
白狐跟在他脚边,竖着耳朵听着身后的哭声,不时回头看一眼,又转过来看王谦,像是有些不理解,为什么小主人在哭,主人却不回去。
黑风、闪电、雷霆也不安地叫了几声,夹着尾巴,回头望着王谦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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