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老朱(1/2)
我和黄涛谁都没有睡。
陈老太太把主卧让给了我们,自己抱着一个蒲团坐在堂屋里,对着那尊看不清面目的神像闭目打坐。
我半夜醒来,透过门缝看出去,总能看到她那佝偻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朽的老树桩,又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黄涛躺在床的另一边,翻来覆去,床板被他压得吱呀吱呀地响。
“小王,”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跟我好好说说,你在寿衣村到底经历了啥。”
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木头上磨。
我侧过身,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蜿蜒出去,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又像一道被缝合的伤疤。
“从哪说起?”
“从头说。”黄涛的声音闷闷的,“我想知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从头说了。
从赵德宝把我一个人留在破房子里说起,说到那个没有电灯只有煤油灯的第一夜。说到赵玉大姐给我送饭,说到那个诡异的白房子,说到我在木桥上第一次见到欧阳敏。
说到赵哑巴。
说到他每一次阻止我靠近欧阳敏时那龇牙咧嘴的样子,说到他抱着欧阳敏从木桥上跳下去的那一幕,说到河水吞没他们身影时那死一般的寂静。
黄涛一直没出声,被我和赵哑巴的事感动的眼睛红红的。
我没有理会黄涛,继续说着。
说到我跟着赵德柱和孙长喜进山捉大鲤鱼,说到我在密林里追那个神秘的女人,说到纸人变成孙长喜的样子,说到那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奇怪老头。
“老头?”黄涛终于开口了,“什么老头?”
“穿灰色长装,戴长翅帽,留着山羊胡子。”我回忆着那老者的样子,“说话文绉绉的,像个古人。”
“他说啥了?”
我的喉咙发紧。
“他说,秀衣村不叫秀衣村,叫寿衣村。他说,那个村子里没有一个活人。”
黄涛猛地坐了起来。
“啥?”
“全都是死人?”
黄涛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他还说,”我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已经死了。”
房间里安静了整整半分钟。
“放他妈的屁!”黄涛骂了一声,可声音在发抖,“你这不是活得好好的?有影子有体温,还能喘气说话,怎么就死了?”
“他说我剩了一口气。”我闭上眼睛,“他说有人把我的命和南山别墅绑在了一起,用我镇着这地方的东西。我活着,南山别墅就太平。我死了,这里的东西就压不住了。”
黄涛没有说话。
我睁开眼,看到他坐在床边,背对着我。他的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发抖,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黄总?”
“你继续说。”他的声音闷闷的。
我继续说下去。
说到那只土拨鼠。
说到它从洞里钻出来,敲着铜锣,念着“寅时更夫锣,邪鬼不敢害良民”的咒语,把追我的那些东西打得满地打滚。
说到它凑到我面前,仔仔细细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突然尖叫一声,说了句“你也不是人”,转身就跑。
说到我追着它跑了半条山路,最后眼睁睁看着它钻进荆棘林里消失不见。
黄涛听到这里,终于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古怪得很。
“会说话的土拨鼠?”
“会说话。”我点了点头,“还会敲锣打鬼。”
“这他妈……”黄涛张了张嘴,像是想骂脏话,可最终什么也没骂出来。他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人刚刚被告知地球其实是方的。
“你不信?”我问。
“信。”黄涛的声音有些恍惚,“经历了这些破事,你告诉我石头会唱歌我都信。”
我苦笑了一下。
黄涛这几天似乎变了,之前我和他说这种事情,他都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怎么现在?
我觉得现在的黄涛有点怪怪的,可就是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后来呢?”黄涛追问,“那只土拨鼠跑了之后,你怎么从寿衣村出来的?”
“遇到了一个跑乡寿衣村的事他都是从赵德宝那里听来的。赵德宝是寿衣村的幸存者,全村就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黄涛的脸又变了。
“赵德宝?送我们去寿衣村那个出租车司机?”
“对。”
“他妈的。”黄涛骂了一声,“那孙子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我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黄涛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一拳砸在墙上。
“我就说不对劲!”他的声音拔高了,“那天在牧屿小镇,我们刚说要找个偏僻的地方,那孙子就冒出来了。哪有这么巧的事?他根本就是在等我们!”
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阳剑那老杂毛,到底知不知道这回事?”
我看着黄涛,没有接话。
黄涛也看着我,他的眼睛通红,里面有一团火在烧。
“小王,你是不是觉得阳剑有问题?”
我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本身比任何话语都有力量。
黄涛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重重地坐回床上,床板发出一声刺耳的惨叫。
“操。”他骂了一声,声音里全是疲惫。
“黄总,”我终于开口,“阳剑他……当初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毛德春和刘定波要害你。”黄涛的声音闷闷的,“他说你在南山别墅不安全,得找个地方躲躲。他说他查到了什么,等查清楚了再接你回来。”
“他查到什么了?”
“他没说。”黄涛摇了摇头,“我问过他好几次,他都支支吾吾的,说还没查清楚,让我别多问。”
直到回到了南山别墅,他和我发现你回来了,那晚过后,阳剑就没再出现过。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小王总,你是不是觉得,阳剑和那些要害你的东西是一伙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阳剑这人,神秘的很,虽然他是我们保安队长,但是在来这南山别墅之前我没见过他。
来这南山别墅后,他不是去物业投东西,就是和毛德春,马怀远,还有那青城寺扯在一起。
要说他没问题,我是不信的,可我就是不知道阳剑这老杂毛到底在这里面扮演着什么角色。
“我不知道。”我最终说,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什么都不确定。”
黄涛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站起来。
“我去找他问清楚。”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一把抓起外套就要往外走。
“黄总!”我赶紧拦住他,“你上哪去找?”
“他家。”黄涛说,“他住的地方,翻个底朝天我也要把他找出来。”
“找到了呢?”
“问他。”黄涛咬着牙,“问他到底知不知道赵德宝有问题,问他到底在查什么,问他这段时间死哪去了。”
“他要是说不清楚呢?”
黄涛愣了一下。
“他要说不清楚,”我继续说,“你就打他一顿?打完了呢?如果他真的是无辜的,你打了他,又能怎样?如果他和那些人是一伙的……”
我没有继续说下去。
黄涛站在原地,握着外套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那怎么办?”他的声音里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就这么等着?”
“不等。”我摇了摇头,“但也不能莽撞。”
黄涛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说下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天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的那些东西说了出来。
“黄总,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个黑影道士,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
黄涛皱了皱眉。
“他要想杀我,在寿衣村的时候就可以动手。那会儿就我一个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为什么不动手?”
“你身上有古佛舍利子。”
“可他也知道我身上有这东西。”我说,“他在寿衣村跟邹老太太交手的时候,看到我把舍利子拿出来,一点反应都没有。他不是杀不了我,是不想杀我。”
黄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他图啥?”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心里那个最可怕的猜测说了出来。
“他想让我回来。”
“回来?”
“回南山别墅。”
黄涛愣住了。
“你看,”我慢慢地分析着,“他让赵德宝把我送到寿衣村,又让那些鬼村民把我困在那里。邹老太太要带我走,他就跟邹老太太动手。我好不容易跑出来,他又让人把我弄回南山别墅,关在四十四号里。他在墙上写字,警告我‘再逃离南山别墅死’。”
我顿了顿,看着黄涛的眼睛。
“他不想让我死,他想把我困在寿衣村,见哪里困不住我,就想让我待在南山别墅。”
黄涛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所以……那个在保安亭巡逻的纸人……”
“是个备胎。”我说,“我跑了,它就顶上来。目的,就是不想让别人发现我。
我被关起来了,它就在外面招摇过市。只要南山别墅里有一个‘我’,不管是真人还是纸人,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他的目的是什么?”
“应该是骗过众人的耳目,好对我下手,或者说,他们在用我达到某种目的。”
“如果我没猜错,这南山别墅4号别墅幕后黑手就是这黑影道士。”
我的话像一块石头,砸在两个人中间。
黄涛沉默了很久。
“什么目的?”
“我不知道,我总感觉和这南山别墅有关。”我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过了很久,黄涛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石上拖行。
“小王,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我想再去趟寿衣村。”我说。
“啥?”
“回寿衣村。”
“你不说那地方没有活人吗?”
黄涛猛地转过头看我。
“你好不容易逃出来?”他的声音拔高了,“你还往火坑里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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