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8章 摸清地方弊病(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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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新阳端杯慢抿,顺着对方的话,极为自然地接话:“这本是常理。经商缴税过关,我家里做生意,也不止一次的听说过一些,只要流程公正、不刻意为难,大家都心甘情愿。最怕的就是明面上规矩端正,底下私下另有一套拿捏法子,让人防不胜防、有理难辨。”
这话恰好戳中商户最深的苦处,货商瞬间打开话匣子,压低声音直言:“兄弟说到点子上了!这便是我们商户最熬心的地方!
上头定的规矩其实都公允,可架不住地头势力复杂。本地世代传下来的乡绅大族多,个个有功名体面、有人情脉络,互相攀扯抱团,手里握着田地、铺面、人脉,势力盘根错节。
好的乡绅确实积德,荒年施粥、铺路修桥,体恤乡里。可不少大户仗着根基深厚,私下吞并农户良田、抢占市井铺面。寻常小民、小商户势单力薄,受了委屈也无处申诉,只能自认吃亏。”
云新阳闻言,想到小小的上埠镇上,自家和吴家与范家的区别,自家和吴家总想着能力所能及的为乡亲做点什么,而范家只知道欺压乡民。
货商继续说,“乡里日常的琐碎纠纷、地界争执,也没人正经管断,大多是本地乡绅自行处置。日子久了,乡里大小事务,几乎都是他们说了算。”
云新阳神色平静,微微皱眉,一副外来商户担心被地头欺压、影响做生意的模样,顺势浅问:“原来这里还有这般地头牵绊。那我们外来客商在此做买卖,若是遇上争执、被人刁难,难道就没有说理、处置制衡的路子吗?”
货商听得连连摇头,苦笑道:“路子看着有,实则根本行不通!
看样子这位小兄弟从前在家里可能从来没有管过家里的庶务,一切都由家人周全,不清楚官府老爷多是外地调来的,任期短、轮换快,刚来任职根本摸不透本地深浅,平日里只坐在衙内看文书、批案子,哪里晓得市井底层的真实乱象?
真正日日守着码头、管着市面核验、经手钱粮杂事、传话办事的,全是本地一代代的老胥吏、老差役。
这帮人土生土长,家族盘踞本地数十年,熟人遍地、串通一气,抱团拿捏市面所有细碎权力。老爷不知情、不接地气,诸事都要倚仗他们传话办事,久而久之,底下的规矩就全乱了。”
客商说的这些事,若不是之前徐大人说,云新阳还真不知道,主要也是没有去细想过。现在想想确实如此。他再次想到他最为熟悉的家乡,上面的县令换了一个又一个,县衙的主簿、县丞、说了算。而如今的自己,将来上任后,带过去的人,再怎么有能力,也只能去上协下调,没办法安排他们去基层任职,直面百姓办事,一切都还得依仗原本地面上的那些人。不过听了客商的话,并没有打断他,只听着他还在说,“收捐征税,他们私下加码克扣;核验关卡,看人下菜、刻意刁难;”
这些有关关卡的事儿,云新阳之前在京都来回的路上,早不止一次的听船家货商们说过,不过他仍然没有打断客商。
“地方势力们,民间小事争执,他们两头索利、颠倒是非。我们做买卖的,为了保生意顺畅,但凡遇上盘查,只能破财消灾,半点不敢得罪。
最可气的是,这些私弊乱象都藏在暗处,上面永远听闻不到。好好的通商营商、安稳度日的规矩,全被底下这帮人搅坏了!”
一席话说得真切直白,句句是市井商户的血泪实情。
云新阳全程从容倾听,偶尔点头附和,始终是虚心求教、担忧营商的客商姿态,无一字探官、无一句查政,却靠着几句顺势闲谈、逐层递进的生活化设问,不露声色便套尽了粟州民风、物产、商业利弊,更摸清了此地绅权盘踞、胥吏擅权、上下隔阂、下弊难除的核心地方弊病。
他适时举杯致歉,笑意谦和:“今日多亏老哥坦诚相告。若是无人提点,我贸然在此扎根做生意,怕是怎么吃亏、怎么被拿捏都全然不知。这番指点,实在受用不尽。”
货商被他谦逊姿态取悦,爽朗摆手:“都是行走江湖的实在话,出门求财,本就该互相提点!兄弟为人稳妥谦和,日后在粟州立业,必定顺遂!”
一席酒话寻常客商闲谈,云新阳将粟州,准确的说,是将翼朝底层上,地面表层繁华与内里沉疴,不说尽数洞悉,终归所得实情,远胜衙中卷宗千卷。
话说到此,云新阳并不打算停止,还想知道一些具体到某个地方的情况,于是依旧一副外地客商虚心取经的模样,指尖轻转酒杯,语气平淡无波:“听老哥这么一说,我心里才算真正有了底。我原本只打算在府城周边落脚做货,只是听闻粟州下辖州县不少,各处风土、规矩怕是不一样。不知底下哪几处州县营商最难、人情最杂?我也好提前避坑,免得初来乍到选错地界,白白折损本钱。”
这些事情并不伤及货商的自身利益,而且更不是什么秘密,这些情况,在此地摸爬滚打久了都可以得知,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闻言当即来了精神,毫无保留的直言道:“要说底下州县差别,那可太大了!外人只知粟州府城富庶,却不知长熟、芜江、坤山三处,是底下最典型、也是最熬商户百姓的地方。
先说长熟,田地最多、粮产最丰,按理说是最安稳富足的地界,偏偏就是胥吏最跋扈。那边县衙三班六房代代把持,比府城底下的人还要贪心。府城胥吏尚且顾及市面脸面,长熟那边的差役是明目张胆卡关口、卡报税、卡行商过路。
尤其是粮食行,最被拿捏得厉害。每到秋收粮船扎堆之时,关卡规费凭空翻倍,名目五花八门,什么河工钱、埠头钱、查验钱,层层叠叠。小粮商根本扛不住,只能要么被压榨干净,要么直接不敢去长熟收货。
而且长熟那边乡绅宗族更抱团,大族牢牢占着良田圩田,乡里小事根本不经官府,全是宗族私断。商户若是不小心占了大族半点利益,不用官差出手,宗族乡里就能让你做不下去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