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三千年(2/2)
说他一个人,挡住了那场浩劫。
说他活着回来了,回到他爱的人身边,过完了余下的日子。
说他死的时候,是笑着的。
说他的坟前,永远有一只火凤守着。
那只火凤,守了很多很多年,直到自己也老去,化作一团火焰,融进他的坟里。
后来,火焰山上开满了红色的花。
那些花,每年都会开,开得很艳,像火焰一样。
有人说,那是凤九的眼泪。
也有人说,那是上官乃大的血。
还有人说,那是他们俩,一起种的。
到底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只知道,每当夕阳西下的时候,总会有人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望着远方的落日。
不知道在看什么。
不知道在等谁。
只知道那个人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落山,久到月亮升起,久到星星挂满天空。
然后,那个人会转身,慢慢走远。
消失在夜色中。
凤九在梧桐树下坐了一百年。
从上官乃大离开的那天起,她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棵树。
火焰山上的人都知道,梧桐树下住着一个疯女人。她不说话,不见人,只是每天坐在那里,望着远方,望着天空,望着那棵老梧桐树。
有时候她会自言自语,对着空气说话,好像那里有个人在听。
“乃大,今天天气不错。”
“乃大,小火凤又生了一窝崽。”
“乃大,我想你了。”
路过的人听到,都会摇摇头,叹口气,然后悄悄走开。
凤族的长老来过,想劝她回去。
“凤九,他已经走了。你该放下了。”
凤九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方。
长老叹口气,走了。
巫族的新任大巫祭来过,想请她出山。
“凤九前辈,巫族需要您。”
凤九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方。
大巫祭叹口气,走了。
凌霄来过很多次。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看着凤九,没有说话。
第二次来的时候,他带了一壶酒,在树下喝了一夜,天亮才走。
第三次来的时候,他跪在树下,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身离去,再也没有来过。
穆云海来过,带着他的孙子。那孩子还小,不懂事,问凤九,奶奶,您在看什么?
凤九没有回答。
穆云海拉着孙子走了,眼眶红红的。
只有凤九知道,她在看什么。
她在看那条路。
那条上官乃大走回来的路。
一百年前的那个傍晚,他就是从那条路上走回来的。浑身是血,一步一喘,却还在走,朝她的方向走。
她记得他说的每一个字。
“回来了。答应你的,活着回来了。”
“那个教主,死了。封印,加固了。”
“我赢了。”
“我好累。”
然后他靠在她肩上,睡着了。
再也没有醒过来。
不是战死,是累死的。
他的身体早就到了极限。那一战,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耗尽了所有的生命。能撑着走回来,已经是奇迹。
凤九抱着他,抱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的身体慢慢变凉。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抱着他,抱着他,抱着他。
抱了三天三夜。
后来凌霄来了,把她拉开,把上官乃大埋在了梧桐树下。
她没有阻止。
因为他说过,想埋在这里。
“这棵树,我看了一百年。”他说,“看够了。等我死了,就埋在这
她答应了。
所以她留在这里,陪他一起看。
---
第一百零一年的春天,火焰山上来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背着一个破旧的行囊。他站在山脚下,望着山顶的梧桐树,望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爬山。
山很高,路很难走。他爬得很慢,一步一歇,满脸汗水。但他没有停,一直往上爬。
爬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看到梧桐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年轻人走过去,在她身后停下。
“您好。”他说。
凤九没有动。
年轻人等了一会儿,又说:“我叫上官念。是来寻亲的。”
凤九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寻什么亲?”
她的声音很沙哑,很久没有说过话的样子。
年轻人说:“我爷爷叫上官乃大。”
凤九猛地转过头。
月光下,她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脸,和一百年前的那个人,有七分相似。
“你说什么?”
年轻人被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爷爷叫上官乃大。”他结结巴巴地说,“我爹叫上官思,是爷爷的儿子。爷爷走的时候,我爹还没出生。后来我爹老了,临死前让我来找……找您。”
凤九看着他,久久不语。
儿子?
上官乃大有一个儿子?
她从来不知道。
“你……你爹是谁的孩子?”她问。
年轻人挠挠头:“这个……我爹没说。他只说,爷爷在认识您之前,有过一段往事。那个人后来生了孩子,就是爷爷的儿子。但爷爷不知道。”
凤九沉默了。
认识她之前?
那就是……一百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上官乃大还没去回旋之渊,还没遇见她,还在玄真观修行。
她忽然想起,他曾经说过,年轻时下山历练,遇到过一个人。但后来那人走了,再也没见过。
当时她没有多问。
原来……
“你叫什么?”她问。
“上官念。”年轻人说,“思念的念。我爹说,爷爷一辈子都在思念一个人。至于是谁,他没说。”
凤九的眼眶微微发红。
思念的念。
是在思念她吗?
“过来。”她说。
上官念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凤九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爷爷……”她开口,声音有些哽咽,“你爷爷是个很好的人。”
上官念点头:“我爹也这么说。他说爷爷虽然没见过他,但一定是个好人。”
“你爹怎么知道?”
“因为我娘说,我爹和他爷爷一模一样。傻乎乎的,什么都敢做,什么都不怕。”
凤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她一百年来,第一次笑。
“对。”她说,“你爷爷就是那样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梧桐树下,伸手抚摸着树干。
“乃大,你孙子来看你了。”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
上官念在火焰山住了下来。
凤九没有赶他走。
她让他住在山脚下的一间小屋里,那是当年上官乃大劈柴的地方。每天傍晚,他会爬上山顶,陪凤九坐一会儿,说说话。
“奶奶,您和爷爷是怎么认识的?”
“在回旋之渊。他差点死在那里,我救了他。”
“然后呢?”
“然后他就在火焰山住下了。一住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
“对。二十年。”
上官念咂舌:“那么久?”
凤九点点头。
“那二十年,他每天喝我熬的药,每天打坐吐纳,每天陪我看夕阳。”她顿了顿,“那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二十年。”
上官念看着她,忽然问:“奶奶,您想爷爷吗?”
凤九沉默了一会儿。
“想。”她说,“每天都想。”
“那您为什么不哭?”
凤九转过头,看着他。
“谁说我没哭?”
上官念一怔。
凤九伸手,指着那棵梧桐树。
“我的眼泪,都流在这棵树里了。”
上官念看着那棵树,忽然发现,树干上有一道道深深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
那是眼泪?
不,那是眼泪流过的地方,被风干了,留下的痕迹。
“奶奶……”他不知该说什么。
凤九摇摇头:“别说了。陪你爷爷坐一会儿吧。”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远方的落日。
夕阳西下,把整座山染成金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