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岁月(2/2)
一个布庄门口,两个妇人正在挑布料。一个拿着青色的一匹,一个拿着蓝色的一匹,争得面红耳赤。旁边站着个男人,满脸无奈,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笑了笑,绕过去。
一个剃头挑子前,坐着一个老头,正眯着眼睛让人刮脸。刮脸的师傅手很稳,一刀一刀,干净利落。老头舒服得打起了呼噜。
他站在那里看了半晌,想起山上的日子。凤九有时候也给他刮脸,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刮破皮。他闭着眼睛,享受着那片刻的宁静。
有个小孩从他身边跑过,撞了他一下,又飞快地跑了。旁边的大人追上去骂,那孩子回头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跑得更快了。
上官乃大笑了。
念恩小时候也这样。皮得很,满山跑,抓都抓不住。有一次跑到悬崖边上,差点掉下去,把凤九吓得脸都白了。念恩被揍了一顿,老实了三天,然后又开始了。
他在镇上的茶馆坐了一会儿,要了一壶茶,听旁边的人聊天。
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生孩子了,谁家做生意赔了,谁家和谁家吵架了。有人说得眉飞色舞,有人听得津津有味,有人插嘴补充细节,有人反驳说不是那么回事。
他听得津津有味。
这些事,在山上听不到。山上太安静了,只有风声、鸟鸣、树叶沙沙声。偶尔有子孙上来,说些家里的事,也都是报喜不报忧。真正的人间烟火,他很久没见过了。
茶馆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看他一个人坐着,过来搭话。
“老人家,外地来的?”
上官乃大点头。
“来走亲戚?”
“随便转转。”
老板哦了一声,又打量他几眼。
“老人家气色真好,不像我们这个年纪的。”
上官乃大笑了。
“你多大?”
“四十五了。”
“我比你大点。”
老板嘿嘿笑:“看着不像。您也就六十出头?”
上官乃大笑而不语。
六十?零头都不够。
老板也不追问,给他添了茶,又去招呼别的客人。
上官乃大喝着茶,听着那些家长里短,心里觉得踏实。
这就是人间。吵吵闹闹,忙忙碌碌,斤斤计较,却也热气腾腾。他在山上活了三千多年,差点忘了这种感觉。
在镇上待了三天,上官乃大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目的地,就顺着路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走起来有些费劲。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风景。
田野一望无际,种着庄稼。玉米、高粱、大豆,绿油油一片。有人在田间劳作,弯着腰,挥着锄头。有人在路边歇息,抽着旱烟,看着远方。
他走过去,那些人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做自己的事。
没人认识他。
没人知道他是谁。
他只是一个过路的老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在山上,他是太老祖,是所有人的祖宗,是那个活了三千年的人。每双眼睛看他的时候,都带着敬畏、好奇、崇拜。他习惯了那种目光。
可在这里,没人认识他。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一个过路人。没人多看他一眼,没人跟他说话,没人问他问题。
自由。
前所未有的自由。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想一个人下山了。不是不想让凤九陪,是想体验这种感觉。做一回普通人,走一回普通的路,看一回普通的风景。
走了半个月,来到一座小城。
城不大,却很热闹。街上有耍把式的,有卖小吃的,有唱戏的。
耍把式的正在表演,一个人翻跟头,一个人叠罗汉,一个人吞剑。围观的人一阵阵叫好,铜钱往场子里扔。
卖小吃的摊子前冒着热气,油锅里滋滋作响。炸油条、炸糖糕、炸麻花,香味飘得老远。
唱戏的搭了个台子,正在唱《白蛇传》。台下坐满了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仰着头看得入神。
他在一个戏台前停下来,看了半晌。
台上正演到断桥相会那一段。白素贞和许仙在桥上重逢,两人抱头痛哭。白素贞唱得凄婉,许仙唱得悔恨,台下有人跟着抹眼泪。
上官乃大看着,忽然想起自己和凤九。
他们也分别过,也重逢过。一次又一次。只是他们的故事,比这戏文长得多。三千年的等待,三千年的相守,三千年的悲欢离合。没有戏文唱得出来。
戏演完了,人群散去。
上官乃大还站在那里。
一个老人走过来,在他身边停下。
“好看吧?”
上官乃大回过神,点点头。
“好看。”
老人笑了笑,递给他一支烟。
上官乃大摆手:“不抽。”
老人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我小时候就爱看这出戏。看了六十多年,还是爱看。”
上官乃大看着他。
六十多年,对凡人来说,是一辈子了。
“为什么爱看?”
老人想了想,说:“因为等到了啊。”
“什么?”
“白素贞等了许仙那么多年,最后等到了。”老人说,“我就喜欢这个。等到了,就值了。”
上官乃大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对。等到了,就值了。”
老人看看他,忽然问:“你也在等人?”
上官乃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等过了。”
“等到了吗?”
“等到了。”
老人点点头,又吸了一口烟。
“那就好。等到了就好。”
两人站在戏台前,谁也没再说话。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