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都市重生 > 丞相今天火葬场了吗 >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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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望向一旁的橘糖:“现在,橘糖也这般听我说。”

她盈盈笑着,却让橘糖心如刀绞。

橘糖直接将手中的鞋袜丢到一旁:“娘子不喜,那便不穿。”

姜婳被逗乐了一瞬,随后,笑意又缓缓地消失了,像是泪,消散在风中一般。

她踮着脚,爬上了窗。

橘糖原想阻止,但看着地上的鞋袜,她又没阻止了,只是上前,搀扶住姜婳,让她不至于从上面掉下来。

姜婳赤着足,坐在窗沿上,望着屋檐滴落的雨。她又是轻声哼起了歌,依旧听不清词,也听不清调。

哼着哼着,她突然转首,望向橘糖。

“留在长安吧。”

橘糖几乎是一瞬间就摇了头,巨大的恐惧感在这一瞬袭击了她。她眼眸顿时就红了:“娘子去哪,我就去哪。娘子在长安,我便在长安。娘子要去江南看雪,我便陪着娘子一起去看雪。”

姜婳温柔看着她,□□的脚背,因为秋日寒冷的空气,被冻得通红。

她却像是毫无察觉一般,只是静静地看着橘糖。

“听话。”

说完这一句,她又轻声道:“卖身契我已经差人放到了你房中,嗯,就在你平日放糖罐的那个地方。将糖罐下的布掀开,里面的木盒子,装的那张纸,就是卖身契了。”

橘糖依旧在摇头。

她无法形容此刻她眼中的娘子。

一身素衣的女子,松垮着衣衫,赤着脚,坐在窗台之上。她望着外面晕沉沉的天空,和天空之下,被雨打着的万物。

像是用一层薄冰砌出的花,光稍烈些,就能融化。

橘糖呼吸一停,就听见姜婳说。

“下了两日的雨,下山的路还能走吗?若是不能走,暂时回不去,我是不是需得同夫君说一声。”

橘糖收回了那些心思,回道:“今日寒蝉去看了路,已经送信回府中了,此时公子应该都收到了。”

姜婳眼眸怔了一瞬,随后,什么都没有说。

*

用过午膳后,姜婳依旧坐在窗台边,望着窗外的雨。

雨还是那般,不顾人死活地下着。

无端,姜婳看向了自己的手。

血液温热粘稠的触感,似乎从来没有洗掉。她的眸颤了一瞬,随后不可避免地,想起姜玉莹口中的那些事。

即便已经过了一日,她还是有些惶然。

姨娘已死,姜玉莹已死。

纵使那千般的事情摆在她身前,她竟一时不知道自己还能去计较什么。去责问谢欲晚吗?

即便姜玉莹说的都是真的,但她要以什么立场,去责备谢欲晚呢。

那些长达十年的忏悔,将她的爱意,缠绕得几近淡薄。在她终于决定稍稍让自己喘息之际,却又发现,那根她抓住的稻草,从一开始,就是虚无的幻象。

她能责怪那根稻草吗?

姜婳思虑得很慢,思虑了很多次,但是最后还是得出一个答案。

她......不能。

是她如溺水之人,是她被悲痛和忏悔裹挟,是她从许多年之前,就献祭了自己的一生。如今,她用这些去责备旁人,是不讲道理的事情。

即便,谢欲晚从始至终,都知晓害死姨娘的真凶。

又如何呢?

他不是那个害死姨娘的人。他只是,没有告诉她。

姜婳眉蹙了一瞬,似乎不太能理解,心中这陡然撕裂的疼意。思来想去,对这疼痛反复咀嚼,她都只能得出一句。

若真的要怪,也只能怪,她将这世间的爱意当了真。

才会在没有被偏爱和选择时,心中酸涩。

*

黄昏之际,这场下了两天两夜的雨,终于停了。

雨停了,天色却还是昏昏暗暗的,看着,明日又是个不太好的天气。

夜来的倒也快,用过晚膳,橘糖问姜婳可要出去走走。

姜婳望着自己拿着汤勺的手指,轻声道:“好。”

不同于天色的沉闷,下了两日的雨,人被闷在屋子中两日,陡然出门,倒给人一种轻松之感。

橘糖有意逗姜婳开心,说着儿时的趣事。

“小姐是不知道,寒蝉小时候,就是个冰块了。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没有我高。公子在院中看着书,他就持着一把剑,规规矩矩地站在暗影处。”

“那时我逗上一两句,他便不耐烦了。不过这脾气,这些年,也没有改过。”

姜婳也就随着,一同笑。

只是她的笑,很轻,很淡,像是天边的云。

橘糖说了许多事,她的,寒蝉的,谢欲晚的,说到不知道哪一件时,发现姜婳正向对面望着。橘糖随着姜婳的视线转身,发现是昨日那个院子。

正想着快些走,就看见姜婳推开门,走了进去。

橘糖一怔,里面......只有姜玉莹的尸体,娘子是要干什么。

很快,她就知道了。

在这雨终于停了的黄昏,娘子放了一把火。

火光烈烈,却映不亮她的娘子。

她有一刻甚至以为,娘子要步入烈火之中,下意识上前准备拉住娘子的时候,就发现娘子只是静静地站在那,看着院子内的一切,慢慢燃起来。

火光映亮姜婳的眸,里面,只有如死水一般的平静。

她随意将多的火折子一起丢入远处的火中,含着烈火的风灼烧着她周围的空气,但她就是静静站在那,不曾靠近一步,亦没有走远一步。

这一场火,足足烧了一夜。

姜婳就站在不远处,认真看了一夜。

通天的火,映亮了半边天,火苗噼里啪啦,不知道烧到了什么,格外地热闹。

天公作美,那晕晕沉沉了一夜的天,最后也没下雨。

等到没有东西烧了,人成了风一吹就散的枯骨,火也就慢慢停了下来。姜婳平静地看着,无论是烈火,还是余下的灰烬,都未引起她一丝波动。

只在最后,转身那一刻,她眸缓缓垂下。

*

隔日。

雨停了,自然也该回府了。

橘糖请示时,姜婳没有说什么,只是轻声道:“你决定便好。”

看见那一场火后,娘子又恢复了往日模样,橘糖松了一口气。她只能安慰自己,前几日心中的不安和惶恐,是因为自己看见了满室的刑|具。

从暗卫营出来之后,她便看不得这些了。

就像今日,天气好了起来,娘子也好了起来,一切不都好起来了嘛。姜玉莹已死,日后即便再有人作妖,也再不会惹得娘子如此情绪了。

橘糖握紧手,规划着日后。

她以为,这只是一个寻常的日子,阳光正好,娘子坐在她身侧的马车上,安静又平常地翻阅着一本书。

等马夫驾驶了一刻钟,姜婳轻声对橘糖道:“许久未去看祖母了,她老人家一个人在长安,当是不易。今日顺路,便去看看吧。”

橘糖不觉有他,对着马夫吩咐道:“去正安府后面的小巷中。”

马夫转了方向。

马车外,摊贩叫卖的声音不断。

马车内,姜婳摩挲书页的手指怔了一下,随后,又恢复寻常。

待到马车停下那一刻,姜婳闭上了手中的书,她透过车帘望向外面泥泞狭窄的小路,听见马夫在外面说:“夫人,这巷子中的路太窄了,马车进不去。”

橘糖应了一声,小声道:“娘子。”

姜婳没有多言,被橘糖搀扶着下了马车。

路果真如马车所言,泥泞而狭小,一间间屋子相对建着,此时见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路前,各家各户都好奇地探着头。

见到那华贵衣裳的夫人,向着巷最里面走去,关上门就开始八卦了。

姜婳没太在意,因为路凹凸不平,橘糖想帮她提着裙角,她摇了摇头,这巷子狭窄,若是遇上个什么人,大抵会摔。

华贵的衣裙,就这样染在泥泞的路中。

等到了巷子最里面的时候,姜婳看着面前矮矮的门。

养尊处优近一生的祖母,何时住过这般的地方。以前,便是姜府的下人,住的地方,都要比这里好上许多。

她敲了敲门,许久之后,一个年迈的嬷嬷开了门。

见了她,很是欣喜:“三小姐。”

姜婳一怔,许多年,她都未听见别人如此唤她了。她望向开门的人,倒也认出来了,是祖母当年的陪嫁丫鬟,一生未嫁,一直在祖母身边。

她轻声唤了一声:“杜嬷嬷。”

“三小姐还记得老奴......”杜嬷嬷枯黄的眼眶都红起来,忙道:“三小姐是来看老夫人的吧,老夫人最近身体不太好,在屋里头歇着呢。三小姐同老奴来。”

姜婳向橘糖看了一眼,橘糖明白,便守在门外。

姜婳随着嬷嬷一同进去。

不等走两步,杜嬷嬷就大声说:“老夫人,老夫人,三小姐来看你了。老夫人,三小姐来看你了。”

姜婳向着左右望了一眼,知晓,这恐怕是说给邻里听的,这些年,祖母过的,应该也不好。

杜嬷嬷推开门:“三小姐,老夫人在里面,同我来吧。”

屋内燃着油灯,能堪堪照亮屋中的全貌,陈旧木制的家具,一架小小矮矮的窗,一个吱呀作响的躺椅,一方黑色的桌子。

这就基本上是屋内全部的东西了。

在那方黑色的桌子前,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即便身上穿的衣服陈旧,也不难看出其气质。

姜婳上前,行礼,轻唤了声:“祖母。”

老妇人遥遥转头,望向她,沉默许久之后,轻声叹了一声:“你还是来了。”

“祖母早知我会来?”姜婳轻声回应。

老妇人用手中的拐杖点了点地,发出些响声,摇头道:“前些日子,你二姐姐同老身说,她同王家那小子合离了,要去寻你。老身那时便知晓,会有这么一天。”

说到这,老妇人声音有些颤抖:“你二姐姐,她,她还好吗?”

姜婳声音很淡,如实说:“死了。”

老妇人神情骤变,一拐杖就打了过来:“你说什么?”

姜婳没有躲,任由拐杖打到自己身上,她淡着眸,望向因为怒气开始咳嗽的老人。

祖母一边咳嗽,一边用失望的眼光看着她:“你,你可还知,她是你亲姐姐?你怎么,怎么可以......”

说着,一拐杖又打了过来。

老人力气小,打在身上并不疼,姜婳也没有要躲的意思。但是最后这一拐杖也没打到她身上,老人咳嗽着咳嗽着,没了力气,拐杖‘砰——’地一声掉在地上。

她没什么表情地,上前搀扶住了老人,将人安置到了椅子上。

“姜玉莹同我说,是她杀害了姨娘。”

老夫人忍着剧烈的咳嗽,大声道:“糊涂啊,糊涂啊,那女人是自己上尽的,玉莹,玉莹不过说了两句话,那女人自己受不住了,如何,如何能算玉莹,咳咳咳,杀的。”

果然一直都知道啊。

那日姜玉莹,倒是没说谎。

姜婳望向面前的老妇人。

即便早知偏颇,听见如此话,她也还是怔了一瞬。

她已不再年少,不再需要长辈的宠爱才能度日,但她还是有些失望。她以为,比起姜禹大哥,至少祖母,是家中明事理更为公正之人。

只因为是姨娘的一条命,便如此轻飘吗?

为何呢。

老人已经开始哭了起来:“玉莹啊,老身的玉莹,姜婳,那可是你的亲姐姐啊,就算她曾经做了一些错事,你怎么可以直接杀了她。玉莹的尸骨呢,老身要修书一封,送到通州。”

姜婳沉默地立在原地。

随后,轻声道:“祖母您想好,如今父亲大哥都被贬谪,成了庶人。祖母这一封修书,他们定是从通州赶到长安。一路多山,那一带又山匪横行,能够平安到长安,都是难事。”

祖母不可置信擡头,似乎觉得面前这个孙女很是陌生。

“你威胁老身?也是,你都能杀了自己亲姐姐,荒谬,荒谬啊。姜婳,你这般,会遭报应的。”

姜婳轻声笑了一声,突然有些无言。

“报应?祖母,这些年,到底是谁得了报应,您心中不清楚吗?”

老人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随后,一口气虚了下去,像是瞬间又老了十岁,虚弱道:“那你将玉莹的尸骨送到这儿来,人死了,要下葬的,你把玉莹的尸骨送过来......”

姜婳眼眸有些寒,声音却还是很轻:“烧了。”

老人顿时愣住,一拐杖就打了过来。

这一下,倒是很重,让姜婳险些摔地上。但她不在意自己的狼狈,扶着桌子站了起来,重复道:“烧了,放了一把火,烧了。我当着姨娘的坟墓,亲自点的火。那火啊,就和当年一样烈。”

她看着老人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化,最后,老人坐在地上,哭起来:“玉莹啊,玉莹啊......”

哭喊了数次,见她不理,就怨恨地看向她:“那丞相夫人今日何故还来老身这小院?”

姜婳一怔,她是为何来呢?

她听见自己说:“祖母,姜玉莹临死的时候,同我说,这件事,您,父亲,大哥......谢欲晚,十年前便知晓,是吗?”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面无表情地说出那个名字,但她吐出口之际,老人昏暗的瞳孔中涌现了痛苦,进而再没了往日的傲气。

老人跪下来,拉住她的衣裙:“丞相夫人,求您,放过我儿我孙,作孽的人已经走了,被夫人您烧得尸骨无存,他们只是知道,此时同他们,并没有关系。”

姜婳手指尖一颤,轻声问道:“父亲,大哥,谢欲晚,从一开始就知道姨娘是被姜玉莹害死的事情吗?”

她将那个名字轻描淡写。

老人颤抖着身体,只觉得前面这个孙女,已经不是她认识的模样了。玉莹已死,死前居然将她儿她孙都抖了出来,她又是心痛,又是怨恨。

事已至此,她再不承认,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老人顺着姜婳的话,颤身道:“阿禹,玉郎,丞相大人,的确最初,就知道了一些内情。但是,夫人姨娘总归是自杀的,是自杀的啊,也不能,不能算玉莹杀了人。阿禹和玉郎知道后,已经惩罚玉莹了......”

丞相大人。

姜婳第一次,有些疲累。

持着匕首,刺入姜玉莹胸膛前的时候,她没有觉得疲累。

放那把火,站着看火从天暗烧到天明的时候,她没有觉得疲累。

但此时,从祖母嘴中听见‘丞相大人’四个字时,一种疲累感,袭击了她,让她有些站不稳。

原来,真的是真的啊。

她以为,她可以试着,相信一下这人世间的爱意的。

原来,不能啊......

她扶着椅子,望着面前依旧在求饶的老人。她准备走了,转身却被祖母拉住了衣裙,她有些收敛不好自己的情绪,此时不想面对更多的事情。

但老人已经哭诉了起来:“夫人,放过阿禹玉郎吧,看在......奉常府将您养育长大的份上。如若没有玉郎,你也见不到丞相大人,也无法到达如今的地位。夫人您便......放过他们吧。”

“玉莹的过,玉莹已经还了,她也不是故意的。玉莹那丫头,只是觉得,是因为季姨娘,她的娘亲生她的时候,才会难产。所以玉莹那丫头,才做了这些错事。她只是太爱她娘亲了,也不是什么坏人。”

姜婳怔了一瞬,转身,愣住。

什么意思。

她听见自己轻声问:“因为殷夫人难产,所以姜玉莹记恨我姨娘,这些年才做下这些事?”

老人哭着点头。

姜婳垂头,只觉得讽刺极了,她声音惶然,又多了一丝怒意:“殷夫人难产之时,姜玉莹刚刚出生。刚出生的婴孩,还能记住这番事情吗?祖母,为何你能将姨娘那些苦难说的如此轻巧,姜玉莹无辜,她所作所为,还成为正义之举吗?”

“那我今日,为姨娘,杀了姜玉莹,再去通州捕了姜禹姜玉郎,是否也是合情合理。婴孩不曾记事,又是谁,同她说的呢?祖母,你又是何时知道,你在其中,又尽过几分力。”

老人被她说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知道哭。后面断断续续说的东西,姜婳已经听不太进去了。

姜婳只觉得可笑,一切都可笑的可怕。

为何她姨娘苦痛的一生,只是源于这般荒谬的一句记恨。

只因为一个不耐心孩童哭闹的奴仆的挑唆,她姨娘便要承受这世间鲜有之苦痛,她颤抖着身子,逼自己将泪咽回去。

向前走,再没有望后看一眼。

杜嬷嬷迎上来,却发现情绪不太对,一句“三小姐”又咽回去。姜婳没有理睬,提着衣裙,向门外走去。

好恶心。

她一刻都不想呆在这院中了。

她想回家。

想到这,她步子却陡然慢了下来,她惶然望向前方,心中一遍一遍重复适才祖母口中的‘丞相大人’。

轻笑了一声。

她哪里有家呀,那是丞相大人的家。

太可笑了。

这世间的爱,都太可笑了。姨娘爱她,为了她去死,谢欲晚爱她,欺骗她数十年。如若爱是让人赴死,爱是让人痛苦,被诗文描摹无数的爱,究竟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她不要,不要了。

荒谬又可笑。

*

回到府中的路上。

橘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她知晓自己可能没太控制住情绪,但又觉得,她为什么要控制情绪。

她望向橘糖,浑身尖锐,却在望见橘糖眼中的担忧时,陡然变软。

......橘糖又有什么错。

她迎上橘糖的目光,声音压了压,等到平静些时,才轻声道:“我没事,不用担心我。祖母那边,我们以后就不用去了。事情都处理完了,没事了,橘糖。”

橘糖心疼地将她一把抱住,车帘微微掀起,她看见一辆囚车从他们马车身边驶过,囚车上被扔满菜叶子的男子,她认识,是前些天被传派人行刺天子的安王。

她同那男子孤傲的眼神对上了一瞬,随后便匆匆而过。

橘糖不合礼制地将她拥在怀中,她也没有推开,只是,那个从前能让她感受到暖意的怀抱,此时,也变作了寻常。

*

到了府中。

姜婳便去了书房,这几日她宿在青山那边,府中已经堆积了许多事情。过些日子,她要同谢欲晚一起去江南,在那之前,这些都要处理完。

到了日暮的时候,橘糖敲了敲门:“娘子,公子回来了。”

姜婳持着笔的手一顿,轻声道:“前些日的事情,还没忙完。你先去......布膳,等会,我便去。”

橘糖眨了眨眼,也没多想什么。

平日,只要公子回来,娘子都会第一时间去迎公子的。可能是事情真的太多了些,她心想。

书房内,一处暗影中,寒蝉陡然出现。

姜婳将手中的笔放到笔架上,闭上账本,望向那清冷的少年。

她轻声道:“怎么了吗?”

寒蝉一张死人脸,像是从未变过一般,此刻,亦是冷着一张脸问:“今日夫人同夫人祖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姜婳眸色平静:“所以?”

寒蝉声音难得软了一分,只是少年不太习惯这般说话,语气有些别捏:“寒蝉想同夫人做个交易。”

姜婳眼眸垂下,也没听是什么,轻声道:“不做,你大可以按照今日所听到的,直接上禀。”

许久,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姜婳怔了一瞬,发觉自己有些迁怒了。她因为祖母那番话来的怨气,如今还未发泄,适才迁怒到了寒蝉身上。

思虑片刻,她松开了握着茶杯的手,轻声道:“对不住,寒蝉,你先说吧,不用交易。”

暗影中,向来冷漠的少年第一次声音温柔了下来。

*

“娘子,到用膳的时间了。”橘糖敲着门,轻声道。

姜婳望了暗影一眼,应了声‘好’。

*

食不言,寝不语

姜婳同谢欲晚安静用着晚膳,她照例用了平日的量。

她垂着眸,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向旁边看上一眼。处理了半日府中事务,她的心依旧乱得可怕。

她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她身旁的人。

“小婳。”

是谢欲晚的声音。

她一怔,惶然间,望向了两日未见过的人。他实在拥有一副太好的皮囊,故而当她将这些日发生的事,同他联系在一起时,脑中出现的,便是这张脸。

她轻声应了一声。

谢欲晚定眸看着她,许久之后,温声道:“我已经同陛下说了,这一次秋狩,丞相府便不去了。待到安王这次的事情处理完,我们便去江南。到时乘船而下,应该能短几日路程。待到在那边过完年,再回来。”

姜婳望着他,知晓这一切,只是因为姨娘留的那封小信。

她心中茫然,这些好,谢欲晚,是因为愧疚吗?

也是,他似乎也从未说过一句爱。

或许是她误解了,如若他本就不爱她,所做的一切只是源于对姨娘的愧疚,那她为爱加的那些罪名,便是污蔑了。

似乎......只要他不爱她,一切就变得合理起来了。

是因为愧疚,在府中,她自荐枕席时,清冷矜贵的公子,没有推开她。

还是因为愧疚,在她被长老们为难,跪在祠堂半日之后,他持着一盏灯,站在那颗榕树下,同她说‘回家’。

亦是因为愧疚,他挡了那偏了一分......

姜婳心中念不下去了,真的有人,会因为愧疚,做到如此地步吗?她知他守礼法,遵规矩,是一个端方的君子。

但是姨娘的苦难,到底,同他是无关的。可,如若不是因为愧疚,又是因为什么?

姜婳平静地望着谢欲晚,声音很轻地应了一声‘好’。

*

夜间。

谢欲晚回到房中时,姜婳正在看书。

她的心太安静了,在这寂静的夜中,令人害怕。于是她打开了案几上的书,顶着油灯的光,翻阅着。

门被轻敲,然后“咯吱——”一声,被打开。

清冷的月色之下,是一身月白袍子的谢欲晚,她擡眸向他望去。

他向她走来,牵住她的手。

她怔了一瞬,是温热的,那应该是适才刚洗了澡。她同往常一般,回握住他的手。他们日常便是这般,很少言语。

等到烛光熄灭,衣衫褪去的那一刻。

姜婳不知晓自己怀着怎么样的心思,轻问了那么一句:“谢欲晚,你爱我吗?”

在她的记忆中,她从未如此直白。

她甚至不知,自己究竟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她只是,突然很想问问。就像是她想去看江南的那场雪一般,她也想试着问一问,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惶然地在他的爱中生活了许久,可或许,这爱,本就是一场她为自己造的谎。

谢欲晚语调平静:“为何如此问?”

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望向烛光下,眸色同样平静的姜婳。

姜婳怔了一瞬,轻声将自己投入他怀中,避开了眼眸的相撞。她似许多年前一般,攀上他脖颈,环住他。

如此算。

这十年,本就已经算偷来的了。

心痛吗?

其实,好像也还好。比起姨娘,这世间的一切,对她而言,都太淡了。谢欲晚,也不过众生之中,稍稍浓烈些的一笔。

他不爱她......

那太好了。

这世间,她终于,再无什么留恋的东西了。她要去看姨娘信中江南的雪,看完了,便自请下堂,同姨娘一起眠在青山。

一声闷哼声从她贝齿间传出,在昏暗之中,她平静地望向身上的人。

似乎......又在为了什么生气了,应当,也同她有关吧。没事,再过些日子,他就再不用为她生气了,也不用......再愧疚。

太端方守礼的公子,才会被这小小的愧疚,捆绑了一生。

*

又过了一月。

姜婳身上的衣服越来越厚,一日推开门时,望见了房梁上的冰锥。

......那长安,应该快下雪了。

上次他同她说了去江南的事情之后,这一月,未再提过。宫中似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最近,真的很忙,连她都鲜少能见到他。

今日虽然回了府,但也有一贵人一同回来了。

就在这时,橘糖推开门,小声道:“娘子,你上次让橘糖去寻的人,今日给娘子递了拜帖。”

她回眸,淡淡望向橘糖,轻声道了句:“好。”

橘糖捏着拜帖的手指发紧,犹豫许久,还是说道:“娘子,即便要为公子纳妾,也无需......如此家世。虽是庶女,但那毕竟是亲王府。娘子,日后......”

姜婳淡声一笑:“以谢欲晚权势,便是公主,那些大臣又会说什么?”

橘糖哑声,是没有人敢说什么,但是,她的娘子......

似乎就只是一个小插曲,说了一嘴后,姜婳再没有提过。那方拜帖,就那样躺在她面前的书桌上,许久,她都未翻开。

她平静地看着手中的账本,待到橘糖离开,她对着角落的寒蝉,轻声道:“上次你说的事情,我不能应你。不过,我会安排好橘糖的去处,你放心,会比你求我的,要好上许多。”

角落里暗了一分,寒蝉未再说话。

许久之后,他才知晓,何是她口中的......要好上许多。

等到处理完最后一本账本,姜婳望向窗外时,发现下雪了。她惊讶地,连笔都来不及放下,就跑到了窗边。

指尖的雪,融成了温热的水,她才有了实感。

是真的......下雪了啊。

今年,怎么来的,这般早。那江南那边,是不是,也已经漫天飘雪。她望向远处谢欲晚书房的方向,轻叹了气。

去不成了么?

因为天子和安王的糊涂事,如今长安中人人自危,稍微显贵些的人家,都避了相聚的宴会。谁都不知道,明日朝堂又是什么局势。

她也不知道,但是这同她,也没什么关系。

这十年,许多人求到了她这,求官,求财,求官府放人,但她都是摇头。谢欲晚从不会同她讲朝中的事情,依着谢欲晚,她同旁的夫人打交道时,也只有别人同她亲近的份。

她本就不太去宴会,这几日,因为天子和安王之事,原本要去的一个宴会也没了。她乐得清闲,一不小心,就将之前一直没有处理完的事情,都处理完了。

她指尖一凝,随后望向窗外漫天飞舞的雪。

真的不能去江南了吗?

想了想,姜婳去了厨房,拿了一盅汤,旁边特意放的江南那边独产的瓷碗。天气这般冷,她去书房,送盅暖汤,应该不过分吧。

谢欲晚看见这瓷碗,怎么也应该明白了吧。

她知道最近朝中事情繁忙,天子和安王的糊涂事,将朝堂搅的一团乱。但忙了这些日,应当也要忙完了,再不能去江南,他是不是太无用了些......

似是说服了自己,姜婳端着一盅汤,向书房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大雪纷飞,橘糖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为她撑伞:“娘子,怎的不说一声,就自己走了。”说着,她看了看姜婳手中的暖汤,轻笑一声:“是要给公子送去吗,那我,那我将娘子送到门口,娘子可有什么想吃的,我去为娘子做。”

不知为何,姜婳突然就想起了那日的饺子。她早就尝不出味道了,但是,一直等着,在府中,橘糖为她做一次。

于是她望向头顶的伞,伞撑着,恍若熬走了这四周的风雪,她轻声一笑:“可以吃饺子吗?”

“好,橘糖回去就给娘子做,只做娘子一人的......”

橘糖叽叽喳喳说着,她们两人,在这风雪之中,同行了这一生的最后一段路。

到了书房前,橘糖暗笑一声,就要离去。姜婳无奈将人拉回,将她拉下的伞递给她:“天寒,莫要感染了风寒。”

“知道了知道了,娘子,我走啦。待到娘子回来,便能吃到热腾腾的,橘糖亲手包的饺子啦。”

看着橘糖风风火火跑入风雪之中,姜婳眼眸不由一涩。转头望向书房时,适才那些情绪又都没了。

小院前面,只有两个守门的侍卫,她提起手中的木盒:“天寒,来为大人送盅暖汤。”

守门侍卫恭敬行了礼:“夫人。”随后,其中一个恭贺问道:“要我为夫人提进去吗?”

姜婳摇了摇头:“一盅汤罢了,我自己进去便好。”

侍卫们没再说话,让开了身位。

天寒,下了这会雪,地面上竟然有了薄薄的一层冰。怕洒了手中的汤,姜婳小心着步子,向着书房的方向去。

到了门边,陡然听见了谈话声。

她没有细听,只是想着,这是哪方贵客,谈了许久,还未走?她看了看手中的暖汤,叹了声,倒也没有直接走。

待到里面交谈声小一些,她再敲门,便是了。

然后就听见一道不算熟悉的男声:“谢兄,前些日,我府中来了一位表妹。据说那表妹,儿时同我一见钟情,拜了家家酒。前些日子她及笄了,便吵着要来长安寻我。她父母早亡,自小被哥哥抚养长大。”

姜婳听了一耳,垂下了头。

怎么谢欲晚天天同人谈的,是这般事。

但没有故事听到一半不听的道理,她竖起耳朵,又听见那陌生男子苦恼道:“兄长是不知,那表妹太粘人了。男女大防,全都不忌,还看不得我身边有丫鬟,但凡知晓我身边蚊子是个母的,都要撸起袖子灭了蚊子。”

姜婳淡淡地弯了唇。

那男子似乎有些抓狂:“这些便算了,前些日,她居然给我茶水中下了那种药,那种药!我当时看她殷切眼神,觉得不对,给身旁的侍卫喝了,侍卫不过一刻......就红着脸同我告假。她可是女子,她,唉,我母亲喜欢她,知晓这种事,也让我闭嘴。兄台,你说,你说这种行为......”

姜婳怔了一瞬,这个故事......她提着木盒的手缩紧,茫然地转头,望向门内。她知晓他看不见她,却怀着最后一丝期待地,等着他的回答。

惶然间,她似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许久,都未如此有力地跳过。

那道陌生的声音在她耳中自动略过,她待了许久,终于听见那道清冷的男声。她眸怔怔望着,在心中重复他说的每一个字。

他语调清冷,恍若寒冰。

他说:“自毁清誉,小人所为。”

那她也是如此吧。

自毁清誉,小人......

那颗适才剧烈跳动的心,陡然就落下了。姜婳颤着手,眼眸眨了许久。屋内又交谈起别的事情,她轻着步子,恍惚从门外离开。

手中的汤好重,她将汤放在一旁的走廊上,从后门离开了院子。

她眸似乎一下红了,她看不见自己的模样,只觉得什么东西从眼中流了出来。在这冰天雪地里,格外温热。

只是几个时辰,雪竟下得这般大。再下上些时辰,应当就能厚厚的一层了。

姜婳垂着头,看见脚下的一片雪,都化成了冰。她茫然地擦了擦泪,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这些......她不是早就知道。

谢欲晚温和守礼,重礼数,重规矩,是这世间难得的端方君子。

她用一杯酒爬了床,在他清冷的眸的注视之下,褪去了自己的衣裳。

她如愿是事实,但做下这些不堪之事,亦是事实。

她又在......委屈什么?

许久之后,姜婳蹲下身,崩溃大哭。

不是委屈。

是伤心。

她就只是突然想到了那日,她问他:“谢欲晚,你爱我吗?”谢欲晚怔了一瞬,什么都没说。那时他在想什么啊,是不是在想,她为何会问如此荒谬的问题。

他听见她这般问,该觉得多可笑啊,姜婳不由得轻声笑了起来。

端方有礼的君子,是不会爱上一个,在他眼前主动褪去衣衫的女子的。

谢欲晚不会爱上一个,他口中‘自毁清誉’的小人。

她同他的开始,从来都是一个错误。她要怎么办,从一开始就不对的东西,日后再怎么做,也无用。

她想起她初学习府中事务时,满眸茫然,一窍不通。她熬了好多的夜,每日每夜都在学习。

她想做的好一些,再好一些,她不想让谢欲晚失望分毫。故而那次送错老夫人的礼物,她才会惶然至此,因为,她本就如此不好,再做错了事情......

姜婳一双眸眨了又眨,最后还是落下泪。

惶然间,又想起这十年发生的一切。

他尊重她,对她温和教导,细心照料,但这些,不是源于爱。是因为他是端方守礼的公子,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是因为她是这丞相府的主母。

他在用宽待一位妻子,宽待一位主母的要求,给予尊重,给予爱护,给予照料。可抛开她的身份,抛开她用设计换来的一切。

当她只是那个姜婳时。

矜贵的公子只会用清冷如冰,予她一句‘自毁清誉小人所为’。

不是她,是任何人,只要那人是谢欲晚的夫人,那被她认为是表露爱意的挡箭,就会发生在任何人身上。

谢欲晚就是这样一个人。

她无可挑剔,是她庸俗无礼,用爱去妄断。

也是因为他不爱她,所以纳妾之事,他不会拒绝,但谢欲晚不是姜禹那般的人,他会告诉她,此生你是我唯一的夫人,是这丞相府唯一的主母。

她曾经怎么会以为这是表白呢,这明明是,端方君子践行的日常。同他食不言寝不语一般,没有任何差异。

姜婳哭得不能自己,雪落在她眉间,唇间,同她的泪一切,化作苦涩。

是啊,怎么会有人爱她呢。

姜婳轻笑一声,想起那日烈烈的火光,她望着,似乎有些发呆了,一个失神,坠入了一片冰寒中。

她眼眸怔怔地,可能是水太冷了,她浑身都没有力气。

就那样,坠入湖底。

*

橘糖煮好了饺子,一直等到了傍晚。

在门边望了几次,也没有看见娘子的身影,不知为何,她有些担忧。

撑了把伞,寻了个灯笼,漫天风雪中,她向着公子书房的方向走去。从前,娘子应她的事情,没有没做到的。

她实在怕,出了什么事,一边提着灯笼,一边路过了一方安静的湖。

橘糖这才想到,她已经许久未走这条路了,是条偏僻的小路,这湖里面,从前淹死过人,后来下人们嫌晦气,就都不走。

她也不由得脚步快了些,她可是要去见娘子的,莫让她沾了晦气。

她对着湖中拜了拜,忙提着灯笼走远了。

到了书房,橘糖敲门。

莫怀从里面打开了门,见到是她,有些惊讶。橘糖向书房里望了一圈,最后看向在书桌前批改公文的公子,怔了一瞬。

“娘子呢?”

谢欲晚定眸望向她:“什么?”

橘糖一瞬间慌乱起来:“午时,娘子提了一盅暖汤,说要来寻公子。我将娘子送到了小院门口,娘子自己进去了。我,我还和娘子约好了,一个时辰后,娘子就可以回来吃饺子了。可我一直等到黄昏,娘子也没有回来。”

谢欲晚怔了一瞬,望向莫怀:“去问当值的侍卫。”

橘糖急的团团转,谢欲晚提着笔,轻声道:“她不是孩童,可能只是在旁院中休息。”

莫怀很快回来了,冷声道:“公子,侍卫说,夫人今日的确来了。从前门来的,说是天寒,要给公子送一盅暖汤。过了半个时辰,又从后门走了。”

谢欲晚声音清寒:“后门?”

似乎想起了什么,谢欲晚按住书页的手紧了一分,却还是没有起身。他今日听闻,她又为了他寻了位王府的小姐......

那般时辰,应当是在门外,听见了他同王意的谈话,闹了脾气。

不是无缘由,他心中那股慌乱,就消失了大半。

橘糖焦急得眼泪都要落下来,看见一脸平静的公子,不顾礼数,直接跑了出去。

谢欲晚没说什么,对着莫怀吩咐:“去寻寒蝉。”

莫怀蹙眉:“公子,今日寒蝉,被商阳那边唤回去了。在府中,暗卫那边也就没暗卫旁的人。平时,橘糖一直都在夫人身边的。”

谢欲晚眼眸一暗:“自己下去领罚,现在让府中的人都去寻。”

莫怀应下,退了出去。

书房中。

谢欲晚怔了一瞬,随后慢慢捏紧手中的玉扳指。为何要同他生气,暖汤都不给他,王意的表妹,同她有何关系。

还为他又寻了位王府的小姐,不懂朝中局势就罢了,这般家世地位,为他纳进来,日后她是要如何。

谢欲晚心陡然一闷,想着,这一次,他不会再如上次一般退让了。

门外突然很热闹,他站起了身,准备去见姜婳。

算了,他同她说,明日他们就可以去江南了,那样,她是不是就不会气了?这些日天子和安王的事情一团乱,他每日都在处理朝中的事情,这些日才终于忙完。

江南那边下雪要晚些,明日过去,乘船,到江南时,应当刚好能看见雪。

他在江南那边买了一处宅子,以后每年冬日,他们都能去江南那边看雪了。她不是,在梦中都念着江南的雪。

谢欲晚一双凤眸中,笑意徐徐。

日后每一年冬日,他们都能一同看雪。他倒是没有觉得江南的雪,同这长安的雪有什么不同。但她喜欢,他们便去。

想到要见到她,他将自己眼中恍若不值钱般的欢喜褪了褪,平静着眸。

他推开门,就看见奴仆全都跪了下来,乌泱泱一片。

橘糖哭得快要昏过去:“公子,娘子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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