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十年(林小满番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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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家的人抬起棺木。
下山的路很长。
我跟着棺木走,一步一步,踩在石阶上。钩吾山的石阶是青黑色的,几千年的人踩下来,磨得溜光,如今下了雪,更加难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空陆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满,路滑,你小心些。”
我点点头。
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快黑了。
空家的队伍停下,把棺木放下来歇了一口气。
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告别了。
父亲要从这里被带下去,带到山下火化。
我送不到最后。
十年之期未满,我一步也不能踏出这座山。
我慢慢跪下来。
膝盖磕在石板上,凉意从骨头缝里钻进来。
我看着他们抬起棺木,走进雾里。
空陆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张了张嘴,可什么都没说,转过身,跟着走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在雾里一点一点变小,最后看不见了。
夕阳从云层里漏出来一缕,打在石阶上,又很快收了回去。天暗下来。
我跪在那里,把脸埋进手心。
泪好像早就流干了,挤不出多少水来。只感觉胸口被人掏了个洞,风从那洞里穿过去,凉的彻骨。
我想起父亲上山那年,五十二岁,头发已然花白。他背着行李走在石阶上,拍拍我的肩膀说:“别想太多,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他说了好多次“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从来没说过一句怨我。
他本来可以安度晚年的。
他本来该死在我娘身边,死在那个有花、有茶、有太阳的院子里。
腿没了知觉。
我跪了太久,膝盖以下像不是自己的。雾气裹住我的裤腿,凉意一寸一寸往上爬。
当我把脸从手心里抬起来,天已经全黑了。
山里安静得厉害,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风从鼎的方向吹下来,穿过凉雾,擦过我的耳朵。
然后我听见一声轻叹。
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猛地抬头,四下张望。
除了晚风,什么都没有。
我以为是自己跪了太久,出了幻觉。
但那声音太熟悉了。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干又涩。
风又吹过来,从山巅的方向。
就在我恍惚失神的瞬间,那道淡漠的声线,再次轻轻落下,穿透层层山雾,清晰落在我耳畔。
只有两个字。
“去吧。”
我浑身剧震。
我难以置信地望着祭坛所在的山巅方向,喉咙发紧,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大人?”
风停了。
山间死寂良久。
就在我以为不会再有回应的时候,那道带着无尽叹息的声音,再度缓缓传来。
“去吧,去送送他。”
一瞬间,积攒数年的愧疚、压抑、酸涩,尽数崩塌。
十年,是他亲手定下的罚。
如今,也是他,亲手为我破例。
我胸腔剧烈颤抖,眼眶瞬间通红,猛地伏身在地,对着山巅那尊横贯万古的青铜巨鼎,重重叩首,泣不成声。
“罪仆林小满……叩谢大人。”
山风浩荡,漫过孤山。
无人应答,唯有晚风无声渡我。
————
送走父亲,转身一步一步,重新朝着云雾深处的山巅走去。
来路,人间归途。
去路,是那座山,那尊鼎,还有我一个人的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