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2章 批文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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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了二十多年字，从七岁开始握着笔，写到现在。

他的手也稳了。

他今天看见张卫国修窗框，

看见那双粗的、指节大的、指甲缝里有木屑黑印的手，

在窗框上稳稳地走着。

他大概觉得那双手跟他自己的手有一样的劲。

张卫国修窗框，他写字。

两件事不同，但手底下的劲是一样的。

那种劲是几十年练出来的，

不用想，手自己就知道该往哪里走、该用多少力、该在什么地方停。

他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他往后院东厢走的时候经过前院的窗外，

里面灯还亮着，写字的声音还在。

他走回住处躺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

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窄窄的白线。

他闭着眼睛，手搁在被子上。

他在想，明天他还要修前院的窗框。

王羲之明天还会坐在正厅里批文书、写字。

他们会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一个用锤子，一个用笔。

但他们的手都是稳的。

他在临川还要待些日子。

他会把官署里所有朽了的窗框都修好，

王羲之会把官署里所有积压的文书都批完。

他们各修各的，但修的是同一样东西，

让这间老官署能再撑几年，让这里的日子能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武昌的秋天比建康干燥。

江风从上游吹过来，带着荆襄一带的土腥气，

把府衙院子里的落叶刮得满地乱翻。

庾亮在武昌开府，征西将军府设在城北，

是旧时的一座将军第改造的，前后三进，廊道宽敞，

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枝叶伸出去盖了半个天井。

张卫国被叫来修廊柱，

前一进院子的东侧廊道有几根柱子底部朽了，

柱础周围的土也松了，柱子往南歪了一指宽。

他把歪了的柱子一根一根顶回原位，

拿新夯土填实柱础，再把朽了的柱脚剔掉换新料。

庾亮幕中的人不少。

王羲之从临川回来之后被庾亮征召入幕，任参军。

殷浩也在，还有王胡之、孙绰等人。

幕中的事务杂，有军务、有民政、有文书往来。

张卫国在廊下干活的时候，

经常能听见隔壁屋子里有人议事。

那些声音隔着廊道的墙壁传过来，

有时候清楚有时候模糊，像一层被风吹得忽紧忽松的帘子。

那天午后，张卫国蹲在廊下削榫头。

新木料是从江边运来的杉木，干透了，

拿刨子修边缘的时候刨花卷着翻出来，落在脚边堆成一小堆。

他削榫头的时候隔壁屋子里传来了一阵说话声。

先是殷浩的声音。

他语速快，声音高，

字与字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像一挂鞭炮被点着了之后噼噼啪啪地炸下去。

他在说北伐的事，

说后赵内乱，说时机已到，说朝廷不能坐失良机。

他说到将军若举兵北上，中原可复的时候声调又高了一截，

尾音落在空气里，震得廊道里嗡嗡响了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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