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5章 孙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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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子里的人开始散了。

有人沿着石阶往下走，有人牵了马过来，

有人收拾案上的酒盏和食盒。

王羲之从亭子里走出来，袖子里拢着那两张折好的纸。

他沿着溪边走了一段，脚步不快，

走过张卫国身边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

石阶修好了，青石面平整地嵌在溪岸上，缝隙填得严实。

他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了。

他走过溪岸，走上山路，

身影被竹林的影子吞了一下又露出来，然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张卫国拎着工具箱沿着山路往下走。

他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歇了歇脚，

把工具箱搁在膝盖上。

他在想，王羲之写的时候旁边的人都站着看。

那三个人没有坐下，没有出声，

就那么站着看他把那张纸写满。

他写完了之后他们凑过去看，看了很久。

他写的那张纸上是什么字，张卫国不知道，

他认不全，也看不懂那些话的意思。

但他知道那张纸上的字在动。

他写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走，

一行接一行，那些字不是摆在纸面上的，是长在纸面上的。

它们在纸面上站着、走着、连着、断开、再连着。

他写完了之后那些字还在动，

旁边的人看着它们的时候目光跟着字走，从第一个字走到最后一个字。

他收进袖子里的那两张纸，一张是诗稿，一张是序。

他把它们折好收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收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那件东西是一张纸。

但那张纸上的字会比他活得久。

那些字会从兰亭传出去，

从会稽传到建康，从建康传到更远的地方。

他写的时候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坐在案前，面前铺着纸，

手里攥着笔，一笔一笔地写。

写完了，搁下笔，把纸拿起来看一遍，折好收进袖子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亭子边看了一会儿溪水，走回来又写了一张。

他做这些的时候旁边那三个人一直站着看。

他写完走了之后，那些人还在看。

他走了，那些字还在。

张卫国站起来继续走了。

暮色已经暗透了，山路两旁的竹子变成了黑沉沉的一片。

他走回住处之后把工具箱搁在墙角，在门槛上坐下来。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院子里暗沉沉的。

他坐在门槛上，手搭着膝盖。

他在想，那张纸上的字在动。

他写的时候手在动，笔在动，纸上的字在动。

他走了之后那些字还在动。

有人会看见那些字，

那些字会带着他们从第一个字走到最后一个字。

从永和九年走到很多年以后。

那些字会一直走着。

永和十一年的春天来得早。

剡县的山里，二月底就开了野花，

先是山脚溪边的几丛迎春，然后是山坡上星星点点的紫花地丁，

到了三月，连翘也黄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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