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背弃(改了细节和末尾时间线) (1)(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韶和十四年,冬。
皇家冬狩大赛第四日,定王妃意外坠马,晚,定王遇刺。
皇帝震怒,下令严查。个中细节,谁也不清楚,但世事总有相似的规律,待一切尘埃落定,最为人们津津乐道的,往往还是风月更多。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京中最热的话题莫过于——定王爱妻如命。作为饭后谈资,也有不少人提及傅玄昭,顺带同情谢湘芸。这一遭后,四人一经搬上台面,多少有那么点儿剪不断理还乱的意思,各种流言风行一时,版本不一。
几句不痛不痒的唏嘘调笑,似涵盖了所有。
却不知于当事人那里,是一种怎样的铭肌镂骨。
一直以来,对死亡的恐惧,和求生的欲望,是江莳年穿书之后,生命的全部底色,也是支撑她前行的所有源动力。可以说她过往所做的每件事,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能在这个世界存活下去。
这一点过于深切,以致于她遇上什么事情,第一反应是自保。
分不出多余的心思考量其他,在迎面而来的危险面前,身体的本能已经替她做出反应。
至于后来……
则远远超出了她的可承受范围。
上辈子所接受的教育,所形成的三观,所见识的无论现实世界还是书本影视里的痴男怨女……让江莳年的选项里,永远不可能有为男人舍命这一项。
爱情于她是锦上添花,永远都要排在生命之后。
可是这个世界不一样。
它说死人就会死人。
而当那支闪烁着冰冷寒芒的弩.箭,在她的侥幸之外,陡然刺穿晏希驰的胸膛——那曾经被她一遍遍依靠,抚摸,感受过脉搏和心跳的血肉之躯。眼睁睁看到男人面朝自己时,最终无力垂下的双臂。
少女眼中血色蔓延,已有价值观开始一点点崩塌。【看小说公众号:玖橘推文】
过往的江莳年,从未觉自己自私凉薄,面目可憎,可在晏希驰的衬托之下,她仿佛被人陡然扒光了底衣,自保成为一种镌刻于自我意识里崭新的罪孽。
怕死并不可耻,死亡是人类的恒久话题。作为一个很爱自己的人,江莳年从来理直气壮。可那一刻,她脑海中倏地闪过一个念头,我不配。
这世上有一种痛苦,是将自己喜欢的人伤到体无完肤。是望进那双眼睛,便可感知它内里蕴叠的哀伤有多刻骨。比起死亡,它是一种绵长的痛,没有实质,却能将人的内在精神击垮。
【宿主不必过于自责,求生是你们人类的本能,永远将自己放在首位,这没有错。】
【只是你在优先考虑自己,而反派在优先考虑你罢了。】
【如果你本身会武,你肯定会跳出来保护反派,大杀四方,事实是你手无缚鸡之力,所以自保没有错,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你会承受不住。】
【至于反派的选择,我们谁也没料到,不是吗。】
脑海中机械的娃娃音,通常透着理性和冷漠,但这一次,它的声音里也带了一丝不属于人工智能该有的叹息。江莳年知道它在说话,她也每个字都能听懂,但是它们连起来,她突然很费力也理解不了那是什么意思。
北麓山的夜风,夹带着浓郁的血腥气,吹进江莳年的鼻腔里,那是她终其一生不愿回忆,却永远也无法忘怀的味道。
短短几息,时间好似静止下来。
雪色,火光,松林,箭矢,鲜血,嘈杂,惊呼……
一切成为一种不真实的幻影,在江莳年的世界里化作尖锐锋刃,一点点将她凌迟。
仿佛两具相形对见的躯体,第一次在彼此的皮囊之下,看到了对方真实的灵魂。
那双过往无比熟悉的,总是充满温柔和恋慕的漆黑凤眸,那双原本漂亮到摄人心魄的男人的眼睛,此刻看她时透着前所未有的空,没有恨,没有怨,所有情绪消失无踪,有的只是……
——我好像要永远失去他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时,江莳年双唇翕张着,开合着,依旧发不出一丝声音来。
因为这样的时刻,言语变得苍白,解释失去意义,“对不起”这三个字,更是轻得比不过北麓山上任何一朵雪花的重量。
她无意识抚上自己心口。
那里很疼。
像是被人生生挖开一个洞,视线里出现重影,看不清晏希驰的脸,无法伸手触到他,整个世界漆黑一片。
我年少的爱人啊,是他以血肉之躯护我走向生的彼岸,而我却在同样的时刻,以本能选择了背弃他。而当我意识到这件事时,我同样意识到,那是我失去他的开始。
在冰天雪地里挨过一遭,风寒早已侵体,连续几日高热,以致于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嘶哑孱弱。浑浑噩噩梦魇了好几日,江莳年意识再次清明,是十二月十五日,一个阳光明媚的冬日午后。
彼时皇家冬狩大赛早已结束,大寅年关将至,整个京都弥漫着一种与江莳年格格不入的喜庆气息。西斜的日光透窗而入,在房中泼下淡淡光影,令人恍然间不知今夕何夕。
很奇怪,人的心境可以在一夜之间天翻地覆,面目全非,太阳却依旧东升西落,不知名的飞鸟在枝头肆意徜徉时,依旧是最无忧无虑的模样。
给了自己小片刻时间缓神,江莳年有些木然地从床上坐起,环顾四下,一切都是她熟悉的模样。
明灿灿的薄纱晃入眼底,狐毛软垫从床榻一直铺到附室门口,角落里置放的琉璃花樽,生长着即便冬日也未消的绿意,处处皆是活力与生机。
若非口干舌燥,胃里空空,身体轻飘飘的仿佛不属于自己,江莳年会以为只是做了一场噩梦,梦里在北麓山经历的一切都是假的,该多好啊。
默了片刻,没有开口喊人,少女随便抓了件外袍披在身上,自己摩挲着起身下地。
然而刚走两步,脚下一个趔趄,江莳年扶着桌案才勉强站稳,桌上原本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已经被她不小心打翻在地。
“王妃醒了!”
听到碗盏落地的声音,沛雯忙不跌从外间进来,鱼宝和阿茵也紧随其后。
“您这是要去哪里?”
“王妃,王妃,您先听奴婢说……”沛雯半搀半扶拦住她。
“范医仙医术高明,王爷身上的伤已经得到妥善处理,那支箭矢虽然穿胸而过,却没有伤及要害,奴婢问过阿凛了,王爷目前没有性命之忧。”
沛雯在第一时间如此解释,是因王妃昏迷的几日里,时常在梦里喊着“晏希驰”,她整个人很不安稳,烧得最厉害的时候,全身被冷汗湿透,连夜连夜发着抖,几人险些以为她挺不过来。
“倒是您,这才几天——”
接下来的话沛雯没说,但任是鱼宝阿茵,还是候在门口的其他婢女,人人都都看得出来,江莳年隐隐瘦了一圈儿。
那双水盈盈的桃花眼中浸满水雾,看人时没有焦点。大家都以为这是病得狠了,加上担心王爷的缘故……只有江莳年自己知道,不止,远远不止。
“王爷在哪里,带我去见他……”
“王爷被安置在前庭,有范医仙和李医师守着,王妃先喝点水,吃些东——”
话未说完,江莳年人已经摇摇晃晃出了寝殿。
几人心知拦不住,便都跟着去了,鱼宝赶忙吩咐婢女们:“去备新的汤药和热水来,速度要快,看看东厨的粥都熬好了没!准备些易入口的!要尽量清淡!”
…
前庭很多人,除阿凛和玖卿之外,熟悉面孔还有穆月,龚卫,以及那位美丽的黎国公主。
不少丫鬟小厮们进进出出,忙前忙后,王府医师也纷纷候在门口待命,其中还有不少被天家派来的御医,连平日甚少能见到人的卢月嬷嬷也在其中。
“王妃。”
待江莳年披头散发奔到前庭,所有人纷纷见礼,阿凛却擡手拦下了她。
阿凛只说了一句话。
“王妃,王爷他……不想见您。”
闻言,跟在江莳年身后的几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这是怎么了。几日下来,定王府戒备森严,人心惶惶,比起晏希驰曾经险些斩腿那日的压抑气氛,有过之而无不及。
北麓山事件时,沛雯和鱼宝都未跟在江莳年身边,在她们印象里,一切还停留在王妃意外坠马这件事情上。至于后来,按照穆月的说辞,王爷先是舍命相救,同王妃一起跌下山崖,后又在夜晚遇袭时替王妃挡了一箭,以致身负重伤。
由此可见,王爷有多在意王妃。
沛雯宽慰道:“许是王爷怕王妃忧心,才会拒而不见。”
话是这么说,可人在病中或性命攸关之时,往往最是脆弱,最需要亲人爱人的陪伴。不少人更偏向于,王爷的态度可能与近日京中一些疯言疯语有关,毕竟王妃坠马之时,据说那位傅公子也凑了热闹,这可真是一言难尽。
若是以往,江莳年一定二话不说冲进去,而今她的双腿像是灌了铅。
一门之隔,知道晏希驰就躺在里面,她却不敢贸然前进分豪。
没有多问什么,江莳年只道:“……让我见见他好吗,一眼就好。”
怎么说呢,定王妃曾经有多受宠,整个定王府内连扫地的丫鬟都看在眼里。此番却连阿凛也不清楚这是怎么了。主子期间醒来的第一时间,下了一道命令,谁也不见,尤其是王妃。
而王妃此刻,也再没有从前那份“嚣张肆意,恃宠而骄”,她语气哀求,姿态前所未有的卑微。
如此,即便不清楚前因后果,所有人心下也不免猜想,王爷和王妃之间可是发生了什么?
“属下这就替您报备。”
被少女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阿凛终究狠不下心,与玖卿对视一眼,入殿内通报去了。
片刻后再出来,阿凛却是神色怪异,几乎不敢直视江莳年的眼睛。
而后他召来桦庭所有人,宣布了这样一件事——
“王爷有令,即日起,定王妃,禁闭桦庭后院,无故不得出。”
“琅瑶公主,入住前庭,伺候王爷,待王爷彻底康复之日,以矩行侧妃之礼。”
那一刻,无数目光聚在江莳年身上。
许是过往她这个王妃实在“闹”了太多次,敢离家出走,敢去长乐坊那种地方给王爷气受,敢在王爷面前砸东西,敢喝避子汤,敢骂王爷是疯狗……而王爷每每一副要惩治王妃的模样,却每每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最终总是以王妃“大获全胜”收尾,故而这一次,许多人都以为江莳年肯定多少又要闹上一闹,毕竟她从来不是个“乖巧听话”的王妃。
然而,并没有。
少女苍白的面容之上,漂亮的睫羽仿如受惊的蝶翼。她的视线从远方的飞檐翘角,移到那扇花纹古拙的,对所有人敞开自己却进不了的门,看了一阵。
口中轻飘飘说:“臣妾领命,臣妾改日再来。”
她很乖,很听话,不被允许进殿,便黯然离去了。
望着那走路时脚步虚浮,好似一阵风便能吹倒的少女背影,阿凛心口一阵涩疼,并在给晏希驰汇报北麓山刺客事件调查进展时,忍不住提了一嘴:“主子,王妃很担心您,她看起来……瘦了。”
听了这话,躺在床上的男人,一双凤眸沉寂空乏,半晌“嗯”了一声,再无一句多余的话。
不知是否错觉,阿凛总觉主子自醒来开始,整个人气场有些变了。
他好似又回到了半年以前,那种对世事漠然,倦怠,眼中冰冰凉凉的,瞧不见半点生机和波澜……另一方面,偏偏他周身弥漫的阴郁之气,又比半年之前更甚,眉宇无端裹挟的三分邪气,好似只待什么东西一触发,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姑娘,您和王爷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啊。”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身边所有人,都在因不同的原因好奇这件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莳年起初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后来情况好些了,能吃进去东西了,只是经常在廊下一坐便是一整天,对着院中那一株株灿烂的红梅发呆。
她多了一个不好的习惯,爱咬自己手指头,不知不觉间,把每根手指的指甲处都咬得泛起了浅浅血丝。后来沛雯无法,只能趁她睡觉时,用纱棉给她的十根手指通通包裹起来,这样她就咬不到了。
江莳年回答不了鱼宝的问题,明明它听上去只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关于她和晏希驰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我没有保护好王爷,让他受了很重的伤。”不止是身体上。
“我也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裂缝,应该要怎么修补。”
少女喃喃,像是在给旁人解答,又像自言自语。
几人听得似懂非懂,想安慰她,却不知从何安慰,便只能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怀里抱着小狮燕,江莳年唇角勾了一丝浅浅笑意。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