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五章 棋,就全乱了。(2/2)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
平阳城的灯火大多已熄,只有几处高门大宅还亮着光,像是黑夜中不甘熄灭的眼睛。
“一万……当时若只派一万……”他低声自语,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这个念头从接到战报起就在他脑子里盘旋。
如果只派一万兵,即便败了,损失也有限,朝堂上那些反对的声音还能压得住。
可两万,整整两万精锐!安靖城的守军被抽走一半,范成义又是军中宿将,这样的配置,任谁看都是下了血本,志在必得。
如今血本无归。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太后面前的争论。
吴砚卿那双看似温婉却藏着不容置疑的眼睛,夏明伦那副急于摆脱他的不耐表情。当时他觉得,两万已是底线,是太后能给他的最大支持。
现在想来,或许太后是对的。
不是兵多兵少的问题,而是——这仗根本就不该打。
至少,不该这样打。
魏若白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西南的舆图。
汉川城、磐石城、北郎关、荀阳江……一个个地名串联起来,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而范成义,像是莽撞撞进网里的飞蛾。
“李章……”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复杂。
这个跛了腿的老将,用兵是如此狠,这样刁。
他不是在守汉川,他是在钓鱼。用自己做饵,钓陈仲,钓全伏江,也钓西夏。
而自己,明明知道是饵,还是咬上去了。
值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魏若白还是听见了。
他转过身,看到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小内侍探头进来,小心翼翼地说:“魏大人,太后……请您过去一趟。”
魏若白深吸一口气,整了整有些皱的袍服:“知道了。”
走出值房,夜风终于有了一丝凉意。
穿过长长的宫道,灯笼在风中摇晃,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守卫的禁军看见他,默默行礼,眼神里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是责怪?还是……失望?
魏若白目不斜视,脚步沉稳。
可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到了太后寝宫外殿,门虚掩着。
引路的内侍退到一旁,魏若白自己推门进去。
殿内。
吴砚卿没穿宫装,只着一身素色常服,坐在窗边的圈椅里,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却没在看。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烛光映着她的侧脸,眼角细密的纹路比白天更明显些,透着疲惫。
“魏卿来了。”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坐吧。”
魏若白行礼,在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紫檀小几,上面摆着茶具,茶已经凉了。
“战报,你也看了。”吴砚卿将手中的册子放下——那是一本户部呈上来的钱粮账簿,“两万精锐,一日之间……魏卿,哀家现在,该怎么对朝臣们交代?”
她的语气依然平缓,甚至没有责问的意思,可这话里的分量,比任何疾言厉色都重。
魏若白喉头发紧,沉默片刻,才开口:“臣……有罪。是臣力主出兵,是臣坚持要两万兵马,是臣……误判了军情。”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与吴砚卿相对,“但太后,臣还是要说,此战之失,不在出兵,而在用兵。范成义稳则稳矣,却失于保守。若他渡江后先稳守渡口,与陈仲部互为犄角,或步步为营,探查清楚再行……或许不至如此。”
“或许?”吴砚卿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唇角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魏卿,战场上没有或许。败了就是败了。”
魏若白无言以对。
“朝会上,那些文官不会听你解释用兵得失。他们只会说,魏若白一意孤行,葬送两万将士,耗损国帑无数。”
吴砚卿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无奈,“你知道明天早朝,会有多少人上折子弹劾你吗?你知道会有多少人,借机重提‘削减边军,加强团练’的老调吗?”
魏若白知道。
他太知道了。
柴家沟的败绩,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失败,更会成为政敌攻讦他的利刃,会成为那些鼓吹地方豪强坐大的文官们最好的口实。
“太后,”他深吸一口气,“臣愿领一切罪责。但有一事,臣必须言明——西南战局,关乎西夏存亡。陈仲若败,鹰扬军下一个目标必是我西夏无疑。如今虽有小挫,但绝不可因噎废食,坐视陈仲覆灭。臣请……再调兵马,未必直接参战,但至少要陈兵边境,做出姿态,牵制鹰扬军部分兵力,给陈仲喘息之机。”
吴砚卿看着他,看了很久。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星火花。
“魏卿,”她缓缓道,“你觉得,哀家现在,还能从何处调兵?”
魏若白心中一沉。
“两万精锐没了,朝野震动。安靖城剩下的两万守军,必须死死钉在那里,一步也不能动。关襄、昭源……各处都要防着鹰扬军进击。哀家现在能动用的,只有京师这五万禁军。”吴砚卿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可这五万人,是最后的本钱,是保命的底牌。魏卿,你告诉哀家,这张底牌,该怎么打?押在哪里?”
魏若白张了张嘴,却发现说不出话来。
是的,除了几处大镇,没兵了。
不是不想调,是调不动,也不敢调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平寇大将军,这个所谓的国之干城,在现实面前,竟如此苍白无力。
“臣……明白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空洞。
吴砚卿转过身,看着他。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神复杂难明,有失望,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心痛。
“魏卿,你先回府休息吧。”她最终只是这样说,“这几日,尽快……回关襄吧。”
回关襄。
这是变相的保护,也是放逐。
魏若白站起身,深深一揖:“臣……领旨。”
他退出殿外,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长长的宫道依旧寂静,灯笼依旧摇晃。
他一步一步走着,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走到宫门口时,守门的将领看见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打开了侧门。
魏若白走出宫门,站在空旷的御街上。
夜风吹来,带着平阳城夏夜特有的、混杂着各种气息的味道。
远处隐约有丝竹声传来,不知是哪家高门还在宴饮。
他抬起头,望向西南方向。
那里,此刻应该有很多人睡不着吧?
魏若白忽然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也有些苍凉。
他笑自己。
笑自己还在操什么心。
他迈开脚步,朝着魏府的方向走去。
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