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七章 扬锋黄(2/2)
陈军本就被黄卫冲得有些难受,此刻见到援军旗帜,听到主帅鼓声,士气顿时如同烈火烹油,轰然高涨!攻势瞬间变得更加疯狂、不计代价。
西面来的万人部队,旗帜鲜明,正是陈仲麾下将领高新的旗号。
高新骑在马上,远远望见长岭里杀声震天、烟尘蔽日的景象,也是暗暗心惊。
他接到的命令是接应全伏江将军撤回磐石城,却没想到战场如此惨烈,双方已经完全绞杀在一起。
“将军,看情形,全将军似乎被缠住了,我军是否……”副将有些犹豫。
高新眯着眼,快速判断着形势。
鹰扬军人数似乎处于劣势,但抵抗极为顽强。
全伏江的中军旗帜还在,但局面显然焦灼。
“不能犹豫!全军分为两股,左股随我直冲战场右翼(鹰扬军左翼),接应全将军,右股绕向侧后,尝试截断那支孤军深入的骑兵退路!动作要快!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打乱他们!”
高新深知,此刻投入生力军,胜负或许就在顷刻之间。
高新的部队如同两把叉子,狠狠插向战场。
左股直扑正在苦苦支撑的鹰扬军右翼(马回部),右股则灵动地划了个弧线,朝着黄卫骑兵圆阵的后方空隙插去,意图与全伏江派出的迂回部队汇合,彻底封死黄卫。
长岭,这个原本只是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丘陵地名,此刻彻底化为了吞噬生命的巨大漩涡。
近八万大军拥挤在这片并不算开阔的地域,东面是秦昌、马回残部与全伏江主力及高新部一部的血腥绞杀;中间是黄卫骑兵圆阵在重重步骑围攻中如同风暴中的礁石,承受着四面八方的冲击;西面还有高新另一部在游弋寻找机会。
丘陵上下,每一处缓坡、每一片灌木、每一块巨石旁,都在进行着最残酷的搏杀。
伤者的惨嚎、垂死的呻吟、疯狂的呐喊、兵器碰撞的炸响、战马倒地的悲鸣……所有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足以让人发疯的喧嚣。
战斗从午后持续到日头明显西斜,双方都付出了惨重的伤亡。
尸体层层叠叠,尤其在几处反复争夺的坡地上,几乎堆成了矮墙。
秦昌的亲兵营已经不足百人,他本人甲胄破裂多处,肩膀上嵌着一支断箭,随着动作不断渗血。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每一次挥刀都感觉手臂有千钧重。
右翼马回那边,旗帜已经被淹没了好几次,又几次顽强地重新竖起,但阵线肉眼可见地在向后凹陷、压缩。
黄卫的骑兵圆阵更是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圆阵在不断地被挤压、变形,骑兵不断落马,圆阵在缓慢而坚定地缩小。
黄卫脸上溅满了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他始终处在圆阵的核心,不断发出简短的命令,调整着防御的方向,偶尔亲自带一小股精锐向外反冲一下,打乱敌人集结的势头,然后又迅速缩回。
就在双方杀得难解难分之际,东面方向,传来了新的声响。
起初是隐约的、有节奏的闷响,像是许多重物在敲打地面,混杂着车轮滚过碎石的吱嘎声。
这声音不同于战场上任何一种喧嚣,却让一些鹰扬军的老兵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秦昌正将一个扑上来的陈军士兵踹开,忽然动作一顿,猛地扭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向东南。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大队骑兵的行进声,还有……那是炮车车轮特有的、沉重的滚动声和金属摩擦声!
他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以更猛烈的势头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胸骨。
他一把推开搀扶他的亲兵,踉跄着爬上一旁一块较高的石头,手搭凉棚,极力望去。
山道转弯处,尘土飞扬中,一队队骑兵率先涌出,铠甲在偏西的阳光下反射着令人心安的冷光。
紧接着,是一长串由战马拖拽的炮车!那熟悉的制式……是飞骑炮!最前方,一杆“赵”字将旗迎风招展!
汉川城!是李章大人派来的援军!是赵充!还带来了飞骑炮!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秦昌的头顶,瞬间冲散了所有的疲惫和绝望。
他张开干裂流血的嘴唇,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气息,发出一声非人般的、嘶哑却穿透力极强的狂吼:“赵充!是汉川城的赵充!咱们的飞骑炮到了!”
这一声吼,如同在即将熄灭的灰烬中投入了滚烫的火油。
所有还能听到这声音的鹰扬军士卒,无论是正在搏杀的,还是倒地呻吟的,都下意识地朝东南方向望去。
当看到那飘扬的“赵”字旗和那一排排令人望而生畏的炮车轮廓时,濒临崩溃的神经被狠狠扯了一下,一股混杂着狂喜、委屈、愤怒和求生欲的复杂情绪猛然爆发出来!
“援军!是我们的炮!”
“杀啊!顶住!”
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竟然奇迹般地又绷紧了一些,甚至在一些地段还发起了微弱的反冲击。
马回拄着刀,喘着粗气,望向东南,眼中终于重新燃起一点光亮。
黄卫在圆阵中也看到了,他精神一振,但随即眉头皱得更紧——援军到了是好事,可眼下敌我混杂,火炮如何施展?
全伏江也看到了这支突如其来的援军,尤其是那些炮车,让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他太清楚这些飞骑炮在山地上的威力了,尤其是在这种密集交战的场合!
“缠住他们!死死缠住秦昌、黄卫!贴上去!让他们撤不出去!只要混在一起,他们的炮就是摆设!”全伏江声嘶力竭,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命令,擂鼓的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颤抖。
他明白,这是最后的机会,要么在火炮发威前击溃鹰扬军残部,要么就拖着他们一起死,让火炮无从下手。
命令下达,陈军的攻势变得更加疯狂、更加不计代价。
他们不再追求阵型和有效杀伤,而是不顾一切地扑向最近的鹰扬军士兵,用身体、用武器、用一切手段死死缠住对方,很多地方双方士兵已经彻底滚倒在地,扭打在一起,刀都失去了作用。
战场更加混乱,也更加惨烈。
分离变得前所未有的困难。
赵充率部在战场边缘迅速展开,骑兵警戒两翼,步兵试图上前接应,但被疯狂反扑的陈军死死挡住,进展缓慢。
炮队则在稍后一点相对安全的缓坡上紧急架设火炮,炮手们紧张地调整着炮口,测量着距离,但望着眼前完全绞在一起的敌我大军,人人脸上都露出了难色——这怎么打?
秦昌看着赵充部队被阻,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弟兄,看着马回那边越来越危急的形势,又看看远处已经架好、却因敌我不分而迟迟不敢发射的火炮,一股邪火夹杂着无尽的恨意直冲脑门。
恨!他恨透了眼前这一切!恨透了那个站在中军旗下擂鼓的全伏江!
若不是这个人,若不是那次虚伪的宴请……梁帅就不会死!他秦昌也不会背上那弑杀上官的污名,尽管后来洗清,但那口憋在胸口的恶气,那眼睁睁看着保护自己的人惨死却无力回天的悔恨,还有梁庄那小子每次见到自己时眼中深藏的痛楚与复杂……这一切,都源于眼前这个道貌岸然、心狠手辣的全伏江!
他对全伏江的恨,早已超越了战场胜负,那是掺杂了血仇、屈辱、愧疚的滔天烈焰!
今日,要么全伏江死,要么他秦昌亡,没有第三条路!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秦昌的心,反而让他奇异地冷静下来。
他扫了一眼身边仅存的几十个亲兵和少数还能站着的悍卒,这些人个个带伤,眼神却依旧凶悍。
“弟兄们,”秦昌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看到那面鼓了吗?看到全伏江那老狗了吗?”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中军旗下那个赤膊擂鼓的身影。
“梁帅的仇,今日该报了。”秦昌缓缓举起卷刃的大刀,刀身上的血槽已经被污血淤塞,“我秦昌对不起梁帅,今日,要么砍了那老狗的脑袋祭奠梁帅,要么我今天就去见梁帅!不怕死的,跟我来!咱们去给他那面破鼓,添点动静!”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战前动员。
这几十个伤痕累累的汉子都是汉川军的老人,看着秦昌决绝的眼神,想起了当日全伏江造谣诬陷秦昌,而后又夺了汉川城,死了无数的兄弟,胸中那股血气轰然炸开。
“报仇!”
“跟着秦帅!剁了那老狗!”
秦昌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空气中所有的血腥和恨意都吸入肺中,然后,他发出一声咆哮,挥舞着大刀,如同离弦之箭,又像扑火的飞蛾,朝着全伏江的中军鼓旗,亡命般地冲了过去!
几十条身影,义无反顾地跟在他身后,组成了一道悲壮而决绝的锋矢!
这一下,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就连全伏江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秦昌在如此绝境下,竟然不图突围,反而向他中军核心发起这种自杀式的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