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二章 重整山河的绝佳时机(2/2)
一连几个问题,个个切中要害,直指世俗礼法与人情冷暖交织的复杂之处。
严星楚被问得哑口无言,拿着信纸,半晌没有说话。
烛火跳跃,映着他深思的侧脸。
他原本只看到了一层:将士的义气,寡妇孤儿的生存。
但洛青依的话,像一把精细的梳子,将这团乱麻细细梳理开来,露出底下更多盘根错节的毛刺——礼教的束缚、人性的幽微、世情的冷暖、家族的利益……
“前朝乃至更早,军中乃至民间,其实都有此类默许,甚至成例。尤其是边军、戍卒之间,情况特殊。”严星楚缓缓开口,像是在梳理思路,“但正如你所说,默许归默许,现实中,再嫁的妇人,普遍地位低于初婚者,往往面临着邻里的指指点点,家族的冷眼相待。若所托非人,境遇可能比守寡更惨。”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起来:“青依,你说得对。这里面的问题,远比我一开始想的复杂。这不仅仅是发一笔抚恤银、给几亩抚恤田就能解决的事。这关系到战后社会秩序的重建,关系到成千上万家庭的稳定,也关系到……我们一直想倡导的仁政,到底能不能落到这些最具体、也最脆弱的百姓身上。”
洛青依看着他眼中的凝重,知道他是真听进去了,心里松了口气,柔声道:“我也只是顺着陈佳的信,想到这些。具体该如何,还需你们这些男人,尤其是你这个当家人,好好商议。毕竟,这不是一家一户的事。”
严星楚点点头,将那几页信纸仔细收好:“明天,我就找张老、天术、唐展、邵经他们商议此事。不仅要议,还要议出个妥当的章程来。阵亡将士为国捐躯,绝不能让他们在天之灵,还要为身后的妻儿悬心。”
他看向妻子,眼神里带着感激和一丝疲惫后的依赖:“谢谢你,青依。有些事,我坐在那个位置上,反而容易想得简单了,或者……想得太大,忽略了这些最细微处的痛处。”
洛青依微微一笑,伸手握了握他的手,那手掌温暖而有力:“我只希望,这仗打完了,活下来的人,都能活得像个‘人’样,而不是只剩下伤痛和挣扎。”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归宁城渐渐安静下来。
次日的归宁城,又是一个巨大的蒸笼。
日头毒辣,连树上的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王府偏厅里,虽四面窗户敞开,高悬的竹帘滤去了直射的阳光,但闷热依旧无处可逃。
厅内摆开了一圈酸枝木椅,却不见人安然靠坐。
张全来得早,选了靠窗有些微穿堂风的位置,手里一把大蒲扇不疾不徐地摇着,正与劝农使王东元低声说话。
王东元额头冒着汗,手里也抓着把蒲扇,却顾不上扇,正比画着说江东几处堤坝年久失修,怕挡不住秋汛。
邵经和陈漆一同进来,两人皆是一身单薄夏袍,背后仍隐隐有汗渍。
邵经嗓门大,一进门就嚷:“这鬼天气,校场上能把铠甲晒烫了皮!”边说边抓起桌上备好的蒲扇,勐扇了几下,带起一股热风。
陈漆自成了军法使后,越发地沉默寡言,只微微颔首,拿起扇子,坐得笔直,慢慢扇着。
陶玖腋下夹着账册,另一只手用汗巾不住擦着脖颈后的汗,嘴里嘟囔:“冰炭钱,冰炭钱……这月的用度又超了……”
他瞥见桌上蒲扇,如获至宝,抄起来就一阵狂扇,账册放在膝上,被扇得书页哗啦作响。
唐展和洛天术并肩而入,唐展的儒衫领口已湿了一小片,手中折扇轻摇,试图保持风度。洛天术则随意多了,拿着一把寻常蒲扇,神情自若。
周兴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边,手里也有一把蒲扇,他选了个最不引人注目、但偶尔能蹭到一丝风的位置坐下。
侍从们无声地穿梭,为每人面前添上温茶——天太热,连热茶都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但也只能如此。
严星楚步入偏厅时,只着一身轻薄的玄色常服,手里也拿着一把蒲扇。
众人起身,他随意摆摆手:“都坐,这天热,虚礼免了。”自己先在主位坐下,将蒲扇搁在膝上。
待众人重新落座,扇子摇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陶玖依旧有些急促的扇风声。
严星楚开门见山:“大热天叫诸位来,是有件要紧事。安济院陈佳,前几日给王妃递了封书信。”
“陈佳”二字入耳,正用折扇轻轻点着额角汗珠的唐展,动作勐地一滞。
他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清晰可见的错愕,随即是深深的困惑。
他的夫人陈佳,远在汉川,不写信给他这个夫君,有什么要紧的事反而直达王妃?是什么内容,竟在如此暑热天,让王上将中枢重臣悉数召来?
他收敛神色,但摇扇的速度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目光紧紧看向正分发抄件的史平。
“哗啦”“窸窣”,纸张翻动声在偏厅里响起,混在蒲扇摇动的风声中。
陈漆看得快,脸色瞬间由热红转为怒红,“砰”地一拳砸在椅子扶手上,蒲扇都震掉了:“陋习!军法难及,然此风不止,军心必溃。须严查,立规矩。”
邵经脸色阴沉,但却比陈漆冷静:“战死的兄弟们遗愿托付妻儿,这本没有错,但是此风不能开,这把家里的妻子当成什么了。”
陶玖已快速扫完,也顾不得扇风了,掏出汗巾又擦汗,这次是急出来的:“不仅是这些事,这后头还会引出争产、抚养、家宅官司……没完没了!”
王东元长叹一声,带着沉重:“你们说得对,但是连年战争,劳壮没了,现在剩下妇孺,守着几亩抚恤田,锄头都抡不动,怎么活?族里‘好心’来‘帮忙’,帮到最后,田是谁的都难说。农事,要的是气力,是顶门立户的男人啊。”
唐展此时已收敛心神,专注阅信。
看完,他合上抄件,折扇轻敲掌心,喟叹:“遗孀再嫁,孤儿改宗,牵涉宗族伦常、乡党物议,千头万绪。非仅律令可匡正,更需教化浸润,潜移默化,急躁不得。”
周兴礼将抄件轻轻放在一旁,摇着蒲扇,语气平静无波:“此事,我司略有风闻。各地宗族,已视朝廷抚恤为利数。巧取豪夺田产者有之,操纵婚嫁谋取财礼者有之,乃至典卖孤弱,亦间或有之。这些人深耕地方,关系盘根错节,朝廷新政,往往下乡即变味,出不了祠堂,入不了民心。”
张全一直缓缓摇着蒲扇。
他声音苍老却沉稳,压过了扇子声,“连年兵燹,丁壮十去二三。今日是万千家庭支离破碎,孤儿寡母哀哀无告;明日便是户籍凋零,税基崩塌,兵源何以为继?我等不能只议如何‘托妻献子’,更要思如何‘固本’,思如何助破碎之家重圆,令离散之人得所,使生民复聚,国力方有再生之机。”
洛天术接口道,语气锐利如刀,切开闷热的空气:“张老一语中的。眼下,正是动手重整山河的绝佳时机,或许也是最后的窗口。”
他目光扫过汗流浃背的众人,最后落在严星楚身上,“天下未定,我鹰扬兵锋正锐,新政如日方升。此时向这些百年积弊、乡土痼疾开刀,阻力虽如磐石,但我等手中之刃也最锋利!若待四海归一,官僚体系盘根错节,利益勾连铁板一块,再想革新积习,便是钝刀斩乱麻,事倍功半,乃至无从下手!有些规矩,就得在新朝初立、百废待兴之际,借这开天辟地的气势,一举砸实!迟则生变,变则难返!”
厅内一时只剩下窗外知了聒噪的鸣叫,和隐约的扇子轻摇声。
洛天术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闷热的池塘,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沉重的波澜,压在每个人心头。
严星楚拿起膝上的蒲扇,缓缓摇动,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凉风,沉声道:“张老、天术所言,正是孤所虑。治标更须固本。张老,你内政司牵头,天术、唐展、王老襄助,便以这‘托妻献子’为引,三日内,拿出一个条陈来。不仅要解眼前托妻献子之纷,更要谋战后家庭之立、妇孺之护、伤残之安、田产之监,乃至地方宗族与新政之衡。”
说着又看向周兴礼:“老周,你司将各地宗族在此事上的诸般面目、手段,给孤摸个底透。邵经、陈漆,军中对此有何风声,将士们究竟忧虑何事,你们要深入营伍了解清楚,把情况报给张老。”
他停下摇扇,目光扫过众人被汗水微微浸湿的额角:“四日后再议。散了吧,各自找凉快地方缓缓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