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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人·我是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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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真手札·心字卷》

“心中有人,则心不孤。然心中若有三千人,则心为谁心?昔者问医道之祖:人何以分彼此?祖曰:以疼。你疼处,即你之处;你疼时,即你之时。三千人同疼,则三千人同处一时。然则三千人之外,尚有一人否?”

——归真手书,问于林清羽

寂睁开眼睛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是他醒来后的第一个念头。第二个念头是:这个念头是谁的?

窗外的光尘正在飘落,金色的,一片一片,落在窗棂上,落在门槛上,落在他盖着的薄被上。那是病历城的早晨,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无数个他还没来之前的日子一样。

但他不一样了。

他慢慢坐起来,按着心口。

砰砰、砰砰、砰砰。

心跳还在。每分钟九十六次,和昨天一样。但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不同的温度。有的暖,有的凉,有的像刚烧开的水,有的像千年不化的冰。它们同时跳,同时停,同时在他胸腔里回荡。

“你醒了?”

声音从床边传来。是归真。

寂转过头,看见她坐在一把竹椅上,手里端着碗。碗里是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和他每天煎给林清羽的那种一样。

“我……”寂开口,声音有些哑,“我给你煎药?”

归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不是你煎的,”她说,“是我煎的。给你。”

寂低头看着递到面前的药碗,没有接。

他在想:归真给我煎药,我应该感动。可是感动是什么感觉?和心跳一样吗?和那些住在我心里的存在们的感觉一样吗?

他分不清。

归真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迷茫,有困惑,有无数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情绪在翻涌。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药碗放在床边。

“寂,”她说,“你心里有多少人?”

寂沉默了。

他闭上眼睛,去感受那些存在。它们不像人,没有形状,没有名字,没有过去。但它们有感觉——那种刚刚学会的、极淡极淡的感觉。

有的在害怕。

有的在好奇。

有的在想:这是哪?

有的在想:我是谁?

还有的,什么都不想,只是静静地待着,像刚出生的婴儿,等着被抱。

“三千七百二十六。”寂睁开眼睛,“加上我,三千七百二十七。”

归真点点头。

“那你知道,”她问,“哪个是你吗?”

寂愣住了。

哪个是他?

他下意识地又按住心口。那些心跳,那些温度,那些感觉,全都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的粥。他拼命地想找出那个属于自己的——那个刚学会煎药的,刚学会流泪的,刚学会说“老师我有了”的。

但他找不到。

因为所有的心跳,都是他的心。

所有的感觉,都是他的感觉。

所有的“我”,都是他。

可如果全都是他,那他还是他吗?

寂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不红。

归真看着他,没有安慰,没有抱他。她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飘落的光尘。

“我也有过这种感觉。”她说。

寂抬起头。

归真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刚觉醒的时候,我不知道我是谁。我的记忆是空白的,我的情感是空白的,连‘疼’都是别人告诉我的。我只知道我要找一个人,但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后来呢?”

“后来我找到了。”归真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找到他的时候,我也找到了自己。”

寂愣了愣:“你是说……找到在乎的人,就能找到自己?”

归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是说,”她慢慢道,“在乎的人,会帮你记得你是谁。”

寂去找林清羽。

他穿过医馆的回廊,绕过琥珀心脏所在的广场,来到后院那间小小的药庐。林清羽正在里面晒药材,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片叶子都要翻过来看一遍。

“老师。”寂站在门口。

林清羽头也不抬:“药喝了?”

“喝了。”

“归真煎的?”

“嗯。”

林清羽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得像在数他心口有多少个人在跳。然后她放下手里的药材,拍了拍手上的灰。

“坐。”她指着药庐门口的台阶。

寂坐下来。

林清羽坐到他旁边。

师徒二人就这么坐着,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晾晒的药材。有当归,有黄芪,有人参,还有好多寂叫不出名字的。每一味药材都在阳光下静静地躺着,等着被收,被用,被人记住。

“老师,”寂开口,“我分不清了。”

“分不清什么?”

“分不清哪个是我。”寂的声音很低,“我心里有三千多个人。他们的感觉,就是我的感觉。他们的害怕,就是我的害怕。我不知道……我自己的在哪。”

林清羽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从身边的药材筐里拿起一片当归。那叶子已经晒干了,脉络清晰,边缘微卷。

“你看这片叶子。”她说,“它本来长在树上,和无数片叶子一起长。风吹过来,它们一起动;雨落下来,它们一起湿。那时候,它分得清自己是哪一片吗?”

寂摇头。

“后来它被摘下来,”林清羽把叶子翻过来,“晒干,入药。和其他药材一起熬,一起煮,一起化在汤里。那时候,它分得清自己是哪一味吗?”

寂又摇头。

林清羽把叶子放回筐里,拍了拍手。

“可它一直是它。”她说,“不管和多少叶子一起长,不管和多少药材一起煮,它都是那片叶子。因为它被摘下来过,被晒干过,被人放进过药罐里。那些事,只有它经历过。”

寂沉默着。

“你也是一样。”林清羽转头看着他,“你心里有三千多个人。他们的感觉,你也感觉得到。但你记住:那些感觉,是他们的事。你的事,是你在乎他们。”

“在乎他们?”

“对。”林清羽点头,“他们害怕,你感觉到了。然后呢?你做了什么?”

寂想了想:“我……我什么都没做。”

“那你现在可以做。”林清羽站起来,低头看着他,“回去,问问他们怕什么。问清楚了,来告诉我。我去想办法。”

寂愣住:“可是……我怎么问?”

林清羽笑了。

“用心跳问。”她说,“你跳一下,他们就会知道你在问。你再跳一下,他们就会试着告诉你。九十六次心跳,三千多个人,慢慢来。”

她转身,继续晒她的药材。

寂坐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些药材,看着天上飘落的光尘。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跳。

砰砰。

第一次心跳:你们怕什么?

心里没有回应。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存在在动,在醒,在慢慢抬起头。

砰砰。

第二次心跳:告诉我。

还是没有回应。但有一个存在,那个最凉最凉的存在,忽然动了一下。

寂感觉到了。

它在说:我怕黑。

寂睁开眼睛,站起来就跑。

他跑过回廊,跑过广场,跑过医馆的前厅,一直跑到归真面前。归真正在和太初的星光说话,被他吓了一跳。

“怎么了?”她问。

寂喘着气:“有一个……有一个怕黑的。”

归真愣了一瞬,然后站起来。

“带我去。”

寂把她带到后院,带到那棵当归树下。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只是觉得——那个怕黑的存在,需要光。而这里,有最亮的光。

树上的金色花瓣正在飘落,每一片都在发光。那些光芒落在地上,落在石头上,落在寂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它在哪?”归真问。

寂按着心口:“在……在最里面。”

“那你叫它出来。”

寂愣住了:“怎么叫?”

归真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用心跳叫。”她说,“你跳一下,叫它的名字。它就会知道你在叫它。”

“它没有名字。”

“那就叫‘怕黑的’。”

寂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跳。

砰砰。

怕黑的。

心里那个最凉最凉的存在,动了。

砰砰。

出来。

那个存在犹豫着,慢慢地,慢慢地,从他的心口探出来。没有形状,没有颜色,只是一团极淡极淡的雾气。那雾气在空气中飘荡,瑟缩着,不敢靠近光亮。

寂伸出手。

“别怕。”他说,“这里有光。”

那团雾气停住了。

它在看。看他的手,看他的眼睛,看周围飘落的金色花瓣。那些花瓣落下来,有一片落在它旁边。它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靠近。

花瓣的光照在雾气上。

那雾气忽然亮了一点。不是变成光,而是被光照亮。它原本是灰的,现在有了淡淡的金色。

归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它在学。”她轻声说,“学被看见。”

太初的星光也亮了起来,悬在寂的肩头。

“被看见,就是在乎的开始。”它说,“你已经让它开始了。”

寂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团雾气,看着它在花瓣的光里慢慢舒展,慢慢变大,慢慢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人,又不完全像人。

那轮廓转过头,对着寂。

没有眼睛,但寂知道它在看自己。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响起。

很轻,很凉,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你……是谁?”

寂张了张嘴,想说“我是寂”。但话到嘴边,他又停住了。

他是寂吗?

还是那个会煎药的?那个会流泪的?那个站在门边让三千多人涌进来的?

他忽然不知道了。

但就在这时,他心口那些存在的跳动,忽然变得整齐起来。

砰砰、砰砰、砰砰。

不是九十六次各跳各的。

是一次。

三千多个人,同时跳了一次。

那一瞬间,寂忽然明白了。

他是那个在乎它们的人。

这就是他。

那团雾气最后回到了寂的心里。

但它回去的时候,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怕黑的存在了。它的颜色变了,从灰变成了淡淡的金。它的温度变了,从凉变成了温。它还会害怕,但它知道——怕的时候,可以叫寂。

寂站在当归树下,看着花瓣一片片落在自己身上。

归真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

“知道了吗?”她问。

寂点点头。

“知道什么了?”

寂想了想,慢慢说:“我是那个……让它们能被看见的人。”

归真笑了。

“对。”她说,“也是那个会煎药给老师的人,会站在门边等万界来的人,会因为找不到自己而难过的人。都是你。”

寂沉默了一会儿。

“归真姐姐,”他忽然问,“你刚才说,在乎的人会帮你记得你是谁。那谁在帮你记?”

归真愣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源初之墟的方向。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尽的金色光尘在飘。但她知道,在那光尘的深处,有一棵树,有十片叶子,有第九片叶子上的一点银白星光。

“银粟。”她说,“还有太初。”

太初的星光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害羞。

寂看着她们,忽然觉得心口没那么满了。

还是三千多人。但这一次,他知道哪个是他了。

他是那个会问“谁在帮你记”的人。

远处,医馆门口,林清羽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她的眉间,蝶翼印记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守夜人不需要发光。

她只需要看着,记得,等需要她的人回来。

当归树的花瓣还在飘落。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新纪元元年元日,午后。

寂来找我,说他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三千多个人住在心里,换谁也分不清。但我没告诉他怎么办,只让他去问那些存在怕什么。

因为他不需要知道怎么办。

他只需要知道,他是在乎它们的人。

这就够了。

后来他和归真在树下站了很久,看着一团雾气变成人形。太初的星光也在。

我没过去。

守夜人的规矩:能自己学会的,不要替他们学。

但我会在这里等着,等他们学累了,回来喝药。

虽然我不喝。

但寂会煎。

“三千七百二十六道光芒,今日有一道学会害怕,一道学会被看见,一道学会叫‘寂’。

少年立于树下,问曰:谁在帮你记?

远处有光回应。

近处有人微笑。

守夜者不言,但目光所及,皆是记处。”

远行·问树

《彼岸医典·别离卷》

“医者治人,然不能治人之别离。别离非病,乃命之常也。然别离之中,有至深之疼焉。此疼无可医,唯有一法:去者知其必返,留者知其必候。候者非等,乃存其位于心;返者非归,乃入其位于心。位在,则虽隔万界,犹同室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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