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巨龙之日5（1/2）

涅克罗斯·碎颅者思索着命运——那副占卜骨牌在很久很久以前为他揭示的宿命。这名年迈的兽人若有所思地用指节敲打着泛黄的獠牙尖端，视线始终未离另一只手中那肥厚掌心里的金色圆盘。他反复思量：自己已然掌握了驾驭这等力量的本事，为何到头来却只能给这只雌兽当保姆和看守？她活着唯一的意义就是繁衍后代，一窝接一窝地繁衍……当然，这其中恐怕有两个缘故：其一，她是巨龙中最伟大的存在；其二，以他这独腿之身，绝无可能成为氏族酋长，更遑论坐稳那位子。

那金色圆盘仿佛在嘲弄他。仿佛这东西唯一会做的事就是嘲弄他，但这名残废的兽人却从未动过丢弃它的念头。毕竟，多亏了这圆盘，他才至今仍能保有战友们的尊敬……尽管自那天之后，他便已失去了对自己的所有尊重——那个人类的骑士干净利落地斩断了他的左小腿。是的，涅克罗斯杀死了那个人类，却终究没能做出符合荣耀之举。他任由战友们将他拖离战场，灼烧伤口，为他这只残腿装上了一截木桩，权当支撑。

兽人的目光扫过那截残膝，以及固定在上面的木腿。他再也无缘参与辉煌的战役，无缘昔日的厮杀、鲜血与死亡……其他战士因远不如这严重的伤残而自愿结束生命，但涅克罗斯……涅克罗斯做不到。一想到将利刃刺向自己的胸膛或喉咙，他的灵魂便会被一股冰冷的恐惧攫住，这恐惧他不敢向任何人提起。他，涅克罗斯·碎颅者，如此渴望活下去，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当然，龙喉氏族中有些人，若非他拥有术士的天赋，怕是早已送他上路，让他去往那荣耀的战场，在死后获得新生。他年轻时便展露出这方面的倾向，氏族中最强大的一些术士曾收他为徒。然而，术士之路要求他做出另一种抉择——一种阴暗、可怖的抉择——而涅克罗斯不愿如此。在他看来，那绝非对部落有利之事，反而是在削弱自身的力量。他逃离了术士的行列，重归战士之路。但酋长，那位伟大的萨满祖鲁赫德，却时常命他拾起那些另类的技艺——尤其是当那件在大多数兽人看来都绝无可能之事被提上日程之时：俘获巨龙女王，阿莱克丝塔萨本尊。

祖鲁赫德掌握了古老的萨满信仰中的仪式魔法——自部落成立以来，能达此境界者屈指可数——但为了那个目标，还需召唤更为黑暗的力量，而这正是涅克罗斯所精通的。一切始于祖鲁赫德不知从何处（那被岁月风干的年迈兽人并未向这位残疾的战友透露详情）探知了古老护符的下落。据传，那护符能创造不可思议的奇迹。唯一的问题是：无论酋长在法术中倾注多少力量，那护符对萨满咒语毫无反应。祖鲁赫德只得求助于他唯一信任的术士——那个对龙喉氏族忠心耿耿的战士。

就这样，涅克罗斯·碎颅者继承了恶魔之魂。

祖鲁赫德用这个名字称呼那枚朴实无华的金色圆盘，尽管涅克罗斯起初并不明白缘由。他将圆盘翻来覆去地端详，一次次惊叹于它简洁却震撼人心的外观……是的，纯金打造，形如一枚边缘浑圆的巨大钱币。即使在最微弱的光线下，圆盘也不失光泽；没有任何东西能在它表面留下痕迹：油污、泥垢、鲜血，一切都会从这金色表面滑落，不染分毫。

“这护符比萨满和术士的魔法都要古老，”祖鲁赫德对他说，“我无法让它发挥作用，但或许……你可以？”

虽学过诸多术法却已然弃绝黑暗之道，这名独腿兽人并不认为自己能比那位传奇酋长做得更好。但他还是接过了护符，开始探寻它的本质，试图感受：它能做什么？该如何运用？

两天后，凭借他惊人的天赋与祖鲁赫德的指导，他们实现了所有其他人都认为绝无可能之事——尤其是那位巨龙女王本人。

涅克罗斯闷哼一声，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木腿不断摩擦着残肢的末端，而他庞大的身躯更让痛楚加剧。对于自己统领氏族的能耐，涅克罗斯不抱丝毫幻想。连在这洞穴里行走都举步维艰，还谈何成为酋长？

不过，现在该去“探望”她殿下了，得确保她没忘记按时履行义务。祖鲁赫德和其他几位自由氏族的酋长至今仍梦想着复兴部落，怂恿那些被那个软蛋“毁灭之锤”抛弃的同胞们起来反抗……涅克罗斯对他们的宏愿不以为然，但他是个忠诚的兽人，而忠诚的兽人会一丝不苟地执行酋长的命令。

涅克罗斯将恶魔之魂攥在拳中，拖着沉重的步伐，沿着潮湿阴冷的地下走廊一瘸一拐地前行。龙喉氏族在这片山脉下的迷宫般的地下洞穴中，费了不少力气进行扩建。密如蛛网的通道让兽人们能够相对轻松地完成艰巨的任务——为部落养育和训练巨龙。巨龙们需要庞大的空间，每一条都需要独立的巢穴，而每一个巢穴都需要挖掘开凿。

当然，如今巨龙的数量已大大减少。近来，祖鲁赫德和其他人几乎每天都在提醒涅克罗斯这件事。没有足够的龙，他们这场孤注一掷的豪举就绝无成功的可能。

“行行好，你们倒是告诉我，怎么才能让她繁殖得更快些？”涅克罗斯低声嘟囔着。

两名年轻力壮的战士迎面走来。他们身高几近七尺，肩宽是人类对手的两倍有余，獠牙狰狞。两名战士朝涅克罗斯微微颔首，以示对他地位的敬意。巨大的战斧挂在背带上，在他们身后微微晃荡。两人都是龙骑兵，且都是新手。龙骑兵的阵亡率大约是坐骑的两倍——通常是因为没能抓牢而失手。涅克罗斯偶尔会想，恐怕等最后一条巨龙在战场上倒下之前，氏族就会先耗尽能战的勇士了。但他从未与祖鲁赫德提起过这个话题。

老兽人拖着腿一瘸一拐地前行，不久便听到了表明巨龙女王就在附近的声响——沉重的喘息在地下洞窟的拱顶下回荡，那声音清晰可辨。听起来仿佛有蒸汽正从地底深处喷涌而出。这喘息意味着什么，涅克罗斯心知肚明。他来得正是时候。

通往巨龙女王栖身的巨大洞穴的入口无人看守，但涅克罗斯还是放慢了脚步。过去曾有不少敌人试图解救或杀死这头巨型红龙，但他们的努力无一例外都惨烈收场。当然，并非死于龙爪之下——她倒是会欣然迎接杀手们的到来，那对她反而是种解脱。杀死入侵者的，是涅克罗斯紧握在拳中的那枚护符那出人意料的特性。

兽人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那看似敞开的入口。

“现身！”

刹那间，拱门下的空气燃起烈焰。细小的火苗瞬间融为一体，填满了整个拱门，化作一道人形的身影，挡住了去路。那身影肩上的头颅，形似一团烈火构成的骷髅。如燃烧骸骨般的铠甲，组成了那恐怖战士的躯干；在这怪物面前，连魁梧的兽人都显得如同侏儒。涅克罗斯感觉不到那地狱烈焰的热度，但他知道：只要面前这造物用指尖碰他一下，剧痛便会贯穿全身，那是任何身经百战的勇士都无法想象的。

其他兽人中有传言说，涅克罗斯·碎颅者召唤了一位传说中的恶魔供其驱使。涅克罗斯对此传言不置可否，但祖鲁赫德知道真相。那看守巨龙女王的可怕造物，并不具备独立思考的能力。在试图驾驭那神秘护符的力量时，涅克罗斯释放出的是别的东西。祖鲁赫德称之为火焰傀儡——或许由具现化的恶魔之力构成，但绝对不属于那些所谓的传说生物。

无论这傀儡最初以何种方式、为何目的被创造出来，作为守卫，它都无可挑剔。即便最凶悍的战士也对它避之不及，而它只服从涅克罗斯一人。祖鲁赫德也曾尝试命令它，但从傀儡中诞生的那护符，显然已与这独腿兽人牢牢绑定。

“我要进去。”涅克罗斯对那火焰造物说道。

傀儡静止不动……随即分崩离析，化作万千飞散的火星，朝四面八方迸射。虽已见过它消失多次，涅克罗斯还是微微后退了一步，直到最后一星火花熄灭，才敢迈步。

兽人刚跨过门槛，洞穴中便响起一个声音：

“我……知道……你……很快就来……”

巨龙女王被镣铐束缚，言语中满是不屑，但她的看守者心中并未因此生出半分恼怒。这么多年，他从她那里听到的难听话还少么……涅克罗斯攥紧拳中的护符，走到她的头颅跟前。出于无奈，她的头被铁链按在地上。之前已有一名驭龙者葬身于她獠牙利齿之间，再死第二个，对氏族可没什么好处。

说来公平，单凭铁链和镣铐是锁不住如此庞大华丽的巨兽的：铁索之所以坚固，全凭那金色圆盘的魔法加持。阿莱克丝塔萨就算倾尽全力也绝不可能挣脱，但这当然不意味着她就此变得温顺。

“你有什么需要吗？”涅克罗斯问道，语气里可没有半分关心。他只求她活着，继续为部落效力。

巨龙女王那曾经鲜红如血的鳞片曾像金属般闪耀。如今，阿莱克丝塔萨虽仍几乎填满这宽敞的地下洞穴，但皮肤下已隐约可见肋骨的形状，声音也透着疲惫与消沉。然而，尽管状态如此凄惨，她那双巨大的金色眼眸中燃烧的仇恨之火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烈。兽人明白，如果巨龙女王有朝一日重获自由，他定会第一个被吞入腹中，或被当场烧成灰烬。不过，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独腿的涅克罗斯倒也不必为自己的小命担忧。

“死，倒是不错。”

涅克罗斯只闷哼一声，别过脸去，就此结束了这毫无意义的对话。有一次，她曾试图绝食自尽，但只需一个简单的招数——从她下一窝龙蛋中取出一枚，在她眼前砸碎——便足以让她陷入难以名状的恐惧，那威胁便也永远解除了。阿莱克丝塔萨知道，她所有的子嗣都会被训练成令部落之敌闻风丧胆的战士，之后极有可能战死沙场，但她显然并未放弃希望：或许终有一天，他们能重获自由。而砸碎一枚龙蛋，便等同于砸碎那一丝希望的碎片：死去的幼崽，再也无法成为自己的主人。

思忖间，涅克罗斯像往常一样检查了最新的一窝龙蛋。这次有五枚。数量倒是不错，但大部分个头比以往略小。这是个令人不安的迹象……酋长已对上一窝孵出的“小个子”表示过不满，尽管即使是发育不良的龙，体型也比兽人大上五六倍。

涅克罗斯将圆盘稳妥地收入腰间的袋中，弯腰抓起一枚龙蛋。断腿丝毫没有削弱他手臂的力量，这魁梧的兽人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其举起。“分量不轻。”他心想。如果其他龙蛋也如此沉重，至少说明里面的幼崽会十分健康。得尽快把它们送到壳而出。

“这一切都是徒劳，凡人。”涅克罗斯刚放下龙蛋，巨龙女王便低声说道，“你们那场微不足道的战争，差不多已经结束了。”

老兽人再次转向女囚。

“或许你说得对，蜥蜴。”他低吼道，这番坦率无疑令她感到意外，“但我们会战斗到底。”

“那你们就只能靠自己了。我最后一任配偶已奄奄一息，这你也知道。没有他，你们连龙蛋也休想再见到。”

她的声音本就微弱，此刻更是几不可闻，呼吸也愈发沉重，仿佛这场对话已耗尽巨龙女王仅存的所有力气。

涅克罗斯眯起眼睛，凝视着巨龙那半球形的眼眸。没错，他知道：阿莱克丝塔萨最后一任配偶确实命不久矣。起初共有三条雄龙，一条在试图逃往海外时殒命，另一条则因叛徒死亡之翼的突袭重伤不治。第三条，也是最年长的一条，一直留在女王身边，但它比阿莱克丝塔萨年长数百年之久，如今这悠久的岁月加上旧伤，开始显露出致命的后果。

“无妨，再找个就是。”

阿莱克丝塔萨艰难地喷了个鼻息。她的声音已彻底失了气力，化作最微弱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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