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皋霞秋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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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雀安知少年梦?携霞万里绘远景!
煮酒但闻旧人语,深林赏秋背影孤。
——重阳秋霞景
皋地重阳,水泽芦絮飞如温柔雪,东山霞色由绯入金,浸染漫野流光。晏婷手提菊萸竹篮,踏泥缓行,忽闻云雀掠顶,箭一般投向霞霭深处,化作了天边几点跃动的墨痕。她驻足仰首,看那些无拘的身影渐远,恍觉人间梦似系线纸鸢,纵有万千远意,终难挣脱浮世长线。少年心事,大抵也如这秋光中的翎羽,飞着飞着,便散入苍茫不见。
前方传来潺潺水声。皋泽的水从石缝间渗出,汇成浅溪,蜿蜒向坡下流去。水边有座半朽的木亭,此刻亭中已有人影。
是邢洲。他正俯身观察水中的什么,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专注。晏婷走近些,才看清他手中捧着一只陶碗,碗里盛着清水,水中几片红叶缓缓打转。
“又在玩你的‘秋水浮生’?”晏婷笑着走进亭子。
邢洲抬头,眼中还留着方才的沉思:“你看,这片枫叶的脉络像不像地图?仿佛记载着它从枝头到水面的全部旅程。”他将碗端到晏婷面前,“叶缘这处破损,许是某夜风雨所致;这点焦黄,应是某个午后阳光太烈的烙印。一叶一世界啊。”
晏婷仔细看去。清水澄澈,红叶舒展,叶脉果真如精细绘制的河道图,那些深浅不一的色泽里,似乎真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秋日私语。她忽然想起什么:“你听说了吗?毓敏从城里回来了,带回一把古筝。”
“哦?”邢洲将碗轻轻放在亭栏上,“她终于舍得离开她那‘水泥森林’了?”
“说是公司放了长假,要回来住一阵。今晚在老宅煮酒赏菊,你也来?”
邢洲点点头,目光却飘向远处。皋泽对岸,一片枫林正燃烧般红着,林间隐约有个孤独的背影,一袭青衫,负手而立,仿佛已与秋色融为一体。
“那是夏至吧?”晏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每年重阳,他都独自来这儿。”
“他在等一个人。”邢洲的声音很轻,“或者说,等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影子。”
风起了,吹皱一池霞光。水中倒影碎成千万片金鳞,又慢慢拼合,仿佛时光本身在反复拆解与重组记忆。对岸那个青衫背影依然静立,如一座雕塑,守着某个只有他自己知晓的约定。
午后的阳光暖得恰到好处。老宅院子里,那棵百年银杏已是满树金黄,风过时,扇形叶片簌簌飘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毓敏正在银杏树下调试古筝,指尖拨过琴弦,流出一串清泠的声响,惊起了檐下打盹的麻雀。
林悦端着茶盘从屋里出来,见毓敏一身素白衣裙坐在金黄的落叶中,不禁赞叹:“你这模样,倒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
“少打趣我。”毓敏笑着抬头,“倒是你,听说韦斌最近常往这儿跑?”
林悦脸一红,将茶盘放在石桌上:“他只是来请教书法的事。”话虽如此,她眼角眉梢的欢喜却藏不住。自那年重阳诗会后,韦斌便常以请教为名来访,两人常在书房一待就是半日,一个磨墨,一个挥毫,窗纸上映出的剪影越来越近。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李娜拉着墨云疏的手进来,两人都提着食盒,还未进门便闻到桂花糕的甜香。
“晏婷说今晚要煮菊花酒,我把去年窖藏的拿来了。”李娜将沉甸甸的陶罐放在石桌上,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墨云疏则静静打开食盒,里面是她精心制作的五色重阳糕,每一层都薄如蝉翼,叠起来却足有九层,象征九九归一。
沐薇夏和苏何宇是最后到的。沐薇夏怀里抱着一大束新采的野菊,淡紫与明黄相间,还带着露水的湿润。苏何宇则提着一只竹笼,笼里竟是几只萤火虫——这个时节罕见的生灵。
“我在南坡背阴处发现的,”苏何宇有些得意,“许是今年暖得迟,它们还未完全隐去。”
柳梦璃从屋里迎出来,接过沐薇夏手中的花束:“真好看。弘俊和鈢堂去溪边取水了,说是煮茶要用活水。”
老宅渐渐热闹起来。这是他们多年的传统——每逢重阳,旧友相聚,煮酒品茶,赏菊吟诗。岁月流转,有人来有人往,但这方院落始终承载着这群人的悲欢。
毓敏调好了弦,试弹了一曲《高山流水》。琴声淙淙,如山间清泉,一时间众人都静下来。银杏叶继续飘落,有一片恰落在古筝的岳山上,被琴弦震得微微颤动,像一只金色的蝶。
“弹得真好。”晏婷不知何时站在廊下,“听说你在城里拜了名师?”
毓敏按住颤动的琴弦,琴声戛然而止。她抬头看着满树金黄,轻声道:“弹得再好,也不及在这儿弹给懂的人听。城里的掌声太多,知音却少。”
正感慨间,弘俊和鈢堂提着水桶回来了。两人裤脚都湿了半截,却兴致勃勃地说起在溪边的见闻——一群南迁的候鸟在水泽边歇脚,白羽映着碧水,美得不似凡间景象。
“夏至呢?”柳梦璃忽然问,“今年他还没来?”
晏婷望向院门:“他说晚些到,要先办件事。”
众人默契地不再追问。每个人都隐约知道夏至的故事,知道每年重阳他都要去皋泽边等一个人,等一个叫霜降的女子——或者说,等一段前世的记忆。
皋泽的黄昏来得格外早。夕阳还未完全沉下,霞光已染透了半边天。那霞不是单一的颜色,而是层层叠叠的:近处是橘红,渐次过渡到玫紫、靛蓝,最后在天际线处凝成一道暗金色的镶边。水面将这一切倒映得分毫不差,于是天地之间仿佛展开了一幅对称的巨画,人在其中,渺小如芥子。
夏至终于出现在老宅门口时,天色已近昏暝。他手中提着一坛酒,坛身沾着新鲜的泥土——显然刚从某处挖出。
“三十年的桂花陈酿,”他将酒坛放在院中石桌上,“该开封了。”
坛口泥封拍开时,一股沉厚的香气弥漫开来——那不只是桂花的甜润,更融着陈年岁月与旧日约定的绵长气息。晏婷温上酒,林悦排开青瓷盏,毓敏指下的《阳关三叠》随暮风流淌,苍凉琴音正与漫天秋霞相和。
酒至微醺,言语也如酒意般漾开。韦斌聊起临摹《中秋帖》时捉摸不透的笔意;李娜说着学堂里孩童的天真趣语,引得众人莞尔;墨云疏静坐一旁,不时为众人添酒,她手边的菊花茶泛着清浅的香。沐薇夏忽然轻声道:“前些日子整理旧物,见到一本署名‘殇夏’的手抄诗集——笔迹竟与夏至的一模一样。”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所有人都看向夏至,他却只是慢慢转动手中的酒盏,看盏中琥珀色的液体漾开细小的涟漪。
“是我前世的诗稿。”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确切说,是我作为‘殇夏’那一世的遗物。那年重阳,霜降——也就是凌霜,就是在这样的霞光里离开的。她走时说,来年今日,无论轮回几转,都要在皋泽边重逢。”
银杏叶还在落,一片,又一片,轻轻覆在石桌上、琴弦上、肩头。毓敏的琴声不知何时停了,只有风声,穿过檐角铁马,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你每年都去等,”柳梦璃轻声问,“等到过吗?”
夏至笑了,那笑容里有说不尽的苍凉,像秋霜打过的残荷,美而哀伤:“等到的,都是背影。有时在深林,有时在水边,总是一袭白衣,等我走近时便消散如雾。但我能感觉到——那就是她。她的气息,她回头时鬓边茱萸的香气,都和当年一样。有时候,背影也是一种陪伴。”
邢洲沉默良久,将盏中酒一饮而尽。酒液滚烫,从喉间一直暖到心底,却又勾出更深处的寒意。他想说些什么,却觉得任何言语在这份等待面前都显得苍白。最后他只是轻叹一声,那叹息融进夜色里,了无痕迹。
夜深了,月出东山。不是满月,而是一弯上弦月,清泠泠地挂在银杏枝头,像一柄银钩,要钓起沉在时光深潭里的往事。众人移步到院中,围炉继续煮酒。炉火噼啪作响,火星子溅起来,又很快熄灭在夜色里,像短暂绽放又凋零的梦。
夏至喝得有些多了,起身到院外醒酒。晏婷跟了出来,两人并肩站在石阶上,看月光下的皋泽泛着银白的微光。
“其实你见到过她,对吗?”晏婷忽然问,“不止是背影。”
夏至沉默良久。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一声,又一声,凄清得让人心头发紧。
“见过一次,”他终于说,“三年前的重阳。那天霞光特别盛,整个皋泽像着了火。她就站在水中央——不是幻影,是真真切切的。穿着我们初见时那件月白衫子,鬓边插着茱萸。她对我笑,说:‘殇夏,我回来了。’”
“然后呢?”
“然后我向她走去。水很凉,但我顾不得。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忽然起雾了——皋泽常有的晨雾,却在那时升起。雾散后,她不见了,水面上只漂着一片枫叶,红得像血。”
晏婷感到一阵寒意。不是风冷,而是这故事里宿命般的无奈。“你没有再找?”
“找了。沿着水岸走了三天三夜,喊她的名字,喊到声音嘶哑。后来昏倒在芦苇丛里,是邢洲发现了我。”夏至仰头望月,“从那以后,我就只等背影了。背影不会消失,它永远在那里,提醒我她曾来过,也会再来。”
院子里传来笑语,是苏何宇在讲什么趣事,众人笑得开怀。这笑声衬得夜色更静,静得能听见露水凝结在草叶上的声音。
“回去吧,”晏婷说,“外面凉。”
两人转身时,夏至忽然停住脚步。他望向皋泽的方向,瞳孔微微收缩——水边,那个青衫背影又出现了。但这一次,背影旁边多了一个白色的身影,两个影子并肩而立,在月光下仿佛一幅水墨双清图。
“是她?”晏婷也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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