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立秋怀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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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夏启程大庸游,归期已是寒蝉鸣。
凉风渐习添衣季,尤念湘西古城夜。
立秋那日的厦门,是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凉风里醒来的。
夏至从一种很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睡眠中挣扎着浮起。身体先于意识感知到了某种变化——裸露在薄被外的手臂,起了一层细密的粟。他在半梦半醒间迷糊地想,不该的。厦门的八月,连清晨都该是黏腻的、裹着汗意的。可此刻贴着皮肤的那层凉,清冽得像山涧的水,像沱江夜风的余韵,像——
“梆、梆。”
耳膜深处,有什么声音在叩击。单调,重复,清越而富有韵律。
浣衣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是熟悉的。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是熟悉的——那种被亚热带城市尘埃与海汽稀释过的、寡淡的晨光。空调在低声嗡鸣。楼下隐约传来邻居开防盗门的声响。一切都在确凿地告诉他:你在厦门。旅程结束了。昨日已归。
可那“梆、梆”声仍固执地敲在耳底。一下。又一下。沉稳地敲在尚未完全苏醒的意识的边缘。
他没有立刻起身。
这便是一种奇妙的时刻了。身体被困在厦门立秋清晨的床榻上,四肢百骸还残留着长途跋涉的倦怠。可魂魄——如果魂魄有质地的话——似乎还滞留在某段折叠的时空里,未曾完全抽离。湘西的五日,像被高度压缩的梦境胶囊,在意识深处缓慢溶解,释放出层层叠叠的、依然鲜活的画面、声音、气息、触感。
他放任自己沉回去。
于是凤凰的晨,便从记忆的深潭里浮了上来。
那真的是被沱江上第一缕驱散夜雾的熹微晨光,与江边浣衣妇人用木槌敲打青石板的声响,一同唤醒的。那声音不似夜晚酒吧的喧嚣,也不似山歌表演的热烈。它单调、重复,却带着一种穿透千年时光的、日常生活的坚实质地,一下,又一下,沉稳地敲在尚未完全苏醒的古城空气里,也敲在客栈木格子窗棂外,那些还残留着昨夜灯火余温的、湿润的青石板路上。
他记得自己躺在客栈床上,被那声音从一种半梦半醒的恍惚中捞起。木质窗棂将窗外泛着鱼肚白的天空切割成一个个朦胧的方格。远处那“梆、梆”的浣衣声,混合着沱江水永不疲倦的潺潺低语,像一首古老而安宁的晨曲。空气中漂浮着与夜晚截然不同的、清冽的气息:夜露从黑瓦上蒸发带来的微凉水汽,远处早点铺子第一笼米糕出锅时散发的、带着稻米清甜的蒸汽,以及古城经过一夜沉睡后,木头、青石与泥土本身散发出的、干净而微腥的本真味道。
昨夜璀璨的灯火、晃动的酒影、悠扬的山歌、银饰的叮当,都像一场过于美好而疲惫的梦,被那清澈的晨光与朴素的声响温柔地、不容分说地收拢、折叠,存入记忆深处某个发着暖光的角落。
那五日——不,从厦门出发算起,已是第六日——的纷繁印象,如同被沱江水浸泡过的彩色鹅卵石,在晨曦的映照下,各自呈现出温润而清晰的光泽。长沙初至的燥热与期待。天门山云梯穿越山腹的震撼,与那“天门转向”的恍惚。袁家界、天子山那场几乎要溺毙其中的、纯粹的“眼浴”——三千奇峰扑面而来的瞬间,呼吸是真的被夺去的。你站在观景台上,风从深谷涌上来,带着万木与岩石的吐息,你忽然就理解了什么叫“敬畏”。那不是恐惧,是一种被更大的存在彻底容纳的、近乎幸福的眩晕。《魅力湘西》剧场里火鼓与绝技带来的、近乎灼烧灵魂的烈性冲击——鼓点砸下来的时候,你感觉心脏是被捶打着跳动的。芙蓉镇瀑声轰鸣中穿行而过的惊险,水帘后的世界是冰蓝色的,呼吸里全是飞沫的凉,还有米豆腐的酸辣滋味,烫着舌尖,也烫着记忆。以及凤凰那场银河倾泻般华丽而温存的、酒意微醺的夜色之梦。
这些画面、声音、气息、触感、味道,层层叠叠,交织缠绕。最终都汇入那条亘古流淌的沱江,随着“梆、梆”的浣衣声,流向不可知的远方。
也流向他此刻——在这个厦门立秋的清晨——异常空旷又异常饱满的心湖。
他忽然意识到,此刻窗外并没有沱江。那浣衣声,大概是楼下哪家早起洗衣的响动,被半梦半醒的意识扭曲、嫁接,变成了凤凰的记忆残响。
这大约便是“归来”的第一课了。你要学会分辨:哪些是此地的,哪些是彼时的。哪些声音属于厦门立秋的清晨,哪些声音只回荡在记忆的沱江之上。
他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天色是灰的。大片大片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的额头。风从窗缝挤进来,带着潮湿的、微凉的、混合着海腥与尘土的气息。远处,隐约有沉闷的雷声滚过天际,像巨兽在云层深处焦躁地踱步。
要下雨了。
他想起昨日——准确说是昨日午后,列车驶入福建境内时,天色也是这样阴沉下来的。湘黔交界处的丘陵逐渐变为江南的平坦田园,阳光先是变得苍白,然后彻底隐没在云层之后。车窗外的世界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色调里,空气的透明度降低,给人一种闷闷的、沉甸甸的压迫感。列车仿佛驶入一片巨大的、无形的阴影。
那时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八月八日。立秋。
他当时有些恍惚。印象中,离开厦门时还是盛夏酷暑,阳光白得晃眼,柏油路面蒸腾着热浪。这几日在湘西山中,虽然也热,但早晚已有凉意。尤其在芙蓉镇瀑布边和凤凰沱江畔,夜风甚至带着明显的清寒。原来,季节就在他们沉浸于山水奇观与边城夜色时,已悄然完成了更迭。
“归期已是寒蝉鸣。”
他默念了这句诗。这是开篇的句子。离开时是盛夏,归来已是秋声。寒蝉是否真的在鸣,他不曾留意。但此刻窗外那凉下来的风,那低垂的云,那沉闷的雷,似乎都在提醒他:天地有序,四时不忒。你在山中那几日,以为时间被浓缩、被悬置了。其实没有。时间一直在走。季节一直在变。
这便是归途最隐秘的况味了。你以为你只是从一个地理空间移动到另一个地理空间。其实你也从一个季节,跨入了另一个季节。从一个版本的自己,回到了另一个版本的自己。
他站在窗前,没有开灯。任由越来越急的、带着土腥和凉意的风,吹拂着连日奔波后略显黏腻的皮肤。
记忆继续不受控制地倒带。
昨日。高铁上。漫长的归途。
车厢里,旅行团的人们座位并不都在一起,散落在不同的车厢。起初还有人隔着座位低声交谈,翻看手机照片。但随着列车高速而平稳的运行,一种深切的疲惫感,如同涨潮般,缓缓淹没了每个人。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疲惫。不是单纯的体力透支。是某种“过度充盈”后的必然塌陷。就像盛宴之后必然的餍足与昏沉。你的感官被喂得太饱了。眼睛吞下了三千奇峰的姿态,耳朵咽下了火鼓与瀑声的交响,鼻子吸入了古城千年的吐纳,舌尖记住了酸辣的烈与米酒的温。然后忽然之间,这一切都停止了。你被安置在时速三百公里的移动舱体里,窗外是飞速模糊成色块的田野与城镇,耳边是空调均匀的嗡鸣,手中是标准化的高铁盒饭。
味觉从湘西的浓烈跌回平淡。视觉从奇绝跌回寻常。听觉从丰盈跌回单调。
那种落差,本身就是一种钝痛。
他记得自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却并未入睡。而是任由那五日的画面在黑暗的视野中无序地闪现、拼接、流淌。像一部剪辑粗糙却情感浓烈的私人电影。穿山扶梯里那种被大地吞吐的失重感。天子山观景台上被万千峰林夺去呼吸的震撼。魅力湘西剧场里飞刀破空的尖啸与踏过炭火的“嗤嗤”声。芙蓉镇瀑布水帘后那冰冷刺骨的穿行。凤凰沱江边那温润的米酒与璀璨的灯火倒映。
所有的声音、画面、气味、触感,都回来了。如此鲜活。仿佛就在刚才。
他记得霜降坐在斜前方靠窗的位置,侧脸沉静。晨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是更早的时候,离开凤凰的大巴上。后来在高铁上,她睡着了,头微微偏向车窗,几缕发丝滑落在脸颊旁,呼吸均匀。她的睡颜在窗外灰白天光的映衬下,显得异常宁静,甚至有些稚气。
他看了片刻,移开目光。心中一片空茫的平静。
这几日,他们之间那种莫名的、时近时远、时而清晰如眼前山水、时而模糊如天门云雾的联结,在凤凰那杯温润的米酒和安静的江风中,似乎得到了某种程度的安放。没有更多言语。也不需要更多。那种并肩看过山水、共历过晨昏的默契,已然形成。旅程结束,各自归去。这份短暂同行留下的印记,或许会像湘西的山水一样,沉淀在记忆的某个层面,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悄然浮现。
就像此刻。这个厦门立秋的清晨。他站在窗前,等待一场雨。而她大概也在城市的某个角落,被同样的凉风唤醒,听见同样的雷声。
还有那些人。
韦斌的博学严谨。邢洲的知识炫技与朱广权式的总结癖——他记得邢洲在凤凰的清晨说过的那段话,说高强度多感官的旅游刺激后,大脑需要时间处理和整合信息,身体则积累疲劳。说晨光熹微人初醒,收拾行囊赋归程。苏何宇的插科打诨,撒贝宁式的活力。晏婷的俏皮。毓敏和林悦的青春。柳梦璃的诗意敏感——她说过会把这几日的感受慢慢写成诗句。鈢堂的专注捕捉,相机里存着上千张尚未整理的照片。李娜的细腻感知——她说她会想念湘西空气的味道,每一种都不一样。墨云疏的清冷深邃。沐薇夏的飘忽出尘。弘俊的可靠温暖。阿汤哥的热情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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