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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爷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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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的冬天,蒙阴的雪下得密,像给沂蒙大地盖了层厚棉絮。是父亲的声音,低沉得像被雪压弯的树枝:“你爷爷,走了。”

那一刻,我手里的手机滑落在地,鲜红的数字在雪光里显得格外刺眼。91岁的爷爷,那个一辈子沉默寡言、把一生都耗在工地和灶台边的老人,终究还是离开了我们。而我,竟又一次没能守在他身边。

爷爷姓什么,家里的老谱上记着,可我们晚辈,早已习惯了跟着家族的辈分喊他“第七十六爷爷”。他和蹇氏奶奶一样,是沂蒙山里最普通的庄稼人,个子不高,背却总是挺得笔直,脸上的皱纹像被岁月的犁铧耕过,藏着一辈子的风霜。他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光宗耀祖的功名,甚至连一张像样的照片都没留下,可他走过的路、做过的事,却像脚下的青石板,稳稳地铺在我们家族的根基里。

爷爷这一辈子,最绕不开的两个词,是“出夫”和“伙夫”。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国家号召兴修水利,蒙阴县要建岸堤水库——也就是后来的云蒙湖。那是1959年的冬天,天寒地冻,沂蒙山区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割人。县里下达了“出夫”任务,家家户户都要出人,爷爷那时四十出头,正是身强力壮的年纪,二话没说,扛起铺盖卷就往工地走。

后来听父亲说,当年的云蒙湖工地,是真正的“万人大会战”。蒙阴县的五万民工,再加上临沂、郯城赶来支援的一万六千多人,浩浩荡荡地扎在荒山野岭上。没有挖掘机,没有推土机,全靠双手刨土、肩膀挑担,用独轮车推,用石夯砸。爷爷被分到了后勤组,当起了伙夫。

工地的伙房,其实就是几间用秫秸搭起来的工棚,四面漏风。锅是大铁锅,灶是土灶台,爷爷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去拾柴火,再用冰凉的水和面、洗菜。那时候正是国民经济困难时期,粮食定量,每人一天只有一斤粮,爷爷就想着法子让民工们能吃顿饱饭。他把自己的那份口粮省出一点,掺进地瓜面里蒸窝头;又领着人去工地周边挖野菜,荠菜、苦菜、槐树叶子,洗干净了切碎,拌上一点盐,就是一道菜。

工地上的民工,每天要干十几个小时的活,挑着百十斤的土筐在坝坡上往返,饿了、累了,就盼着伙房的一声哨响。爷爷总是把第一锅窝头蒸得格外大,把稀粥熬得格外稠,给那些年轻力壮、干重活的民工留着。他自己,却常常啃着硬邦邦的窝头,就着一口凉水,蹲在灶台边匆匆吃完,又转身去忙活。

有一次,天降大雪,工棚的屋顶被雪压塌了一角,寒风裹着雪粒灌进伙房。爷爷怕冻坏了第二天要煮的粮食,就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粮袋上,自己则裹着一条破麻袋,坐在灶台边守了一夜。第二天,民工们吃到热乎乎的早饭时,爷爷的手脚已经冻得红肿,连拿勺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人劝他:“老伙计,你都四十多了,别这么拼。”

爷爷只是搓了搓冻僵的手,笑着说:“大家都在拼命修水库,我守着伙房,让大家吃口热乎的,不算啥。”

就这样,爷爷在云蒙湖的工地上守了半年。1960年4月,大坝如期建成,当第一股水蓄进库区时,工地上的人们欢呼雀跃,爷爷却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片碧波,悄悄抹了抹眼角。他知道,这片湖,是七万民工用汗水甚至生命换来的——工地上牺牲了四十四位民工,还有两百七十八人伤残。而他,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用一口口热饭,撑起了民工们的力气,也撑起了这座“沂蒙水塔”的根基。

云蒙湖的工程结束后,爷爷又被派到了井王庄水库。那是一座小型水库,规模远不如云蒙湖,却同样关系着周边几个村庄的灌溉和生计。爷爷依旧是后勤伙夫,依旧守着那口大铁锅,一守就是十几年。

井王庄水库的伙房,比云蒙湖的更简陋。夏天,灶台边的温度能达到四十多度,爷爷穿着单衣,汗流浃背地炒菜、蒸饭,后背的衣服永远是湿的;冬天,他要早早起来烧火,把灶台烧热,才能让来吃饭的村民和民工不觉得冷。那时候,村里的孩子总爱往伙房跑,爷爷就会从灶台边摸出一块烤得金黄的地瓜,或者一个小小的窝头,分给他们。

我小时候,也跟着父亲去过井王庄水库的伙房。那时爷爷已经退休,伙房换了新人,可他还是习惯每天去转转。我蹲在灶台边,看爷爷熟练地添柴、生火,听他讲当年修水库的故事。他说,那时候没有机器,全靠人拉肩扛,坝坡上的土,一层一层地夯,夯到脚踩上去,硬得像石头;他说,井王庄水库的水,是甜的,因为里面藏着大家的汗水;他说,做人就像修水库,要一步一个脚印,要实诚,不能掺半点假。

爷爷的话,不多,却像钉子一样,钉在我心里。后来我创业,开办石材厂,再到做果品购销,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我都记着爷爷的话——实诚做人,踏实做事。

爷爷退休后,就回了老家,和蹇氏奶奶一起守着那间土坯屋。他一辈子闲不住,回家后依旧种地、喂鸡,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奶奶走后,爷爷的话更少了,每天早上起来,先去奶奶的坟前坐一会儿,然后回家做饭、干活,傍晚就坐在门口,看着远处的蒙山,一看就是半天。

父亲怕爷爷孤单,把他接到自己身边住。爷爷在父亲家里,依旧保持着在工地时的习惯,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帮着父亲烧火、做饭,甚至还会帮着喂猪、扫院子。他从不给子女添麻烦,想吃什么,自己动手;衣服破了,自己缝补。父亲想给他买件新衣服,他总说:“旧的还能穿,浪费钱。”

2002年腊月,爷爷的身体突然垮了。他不吃不喝,躺在床上,眼睛却总是睁着,看着窗外。父亲知道,爷爷大限将至,便日夜守在他身边,像当年守着奶奶一样。

爷爷走的那天,雪下得正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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