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泣血表(2/2)
寺庙的大门早已被拆去当柴烧了,里面黑压压的全是人。
没有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偶尔响起的、压抑的哭声。
寺庙院子里,几个穿着破旧僧袍的和尚正在施粥,如果那能叫粥的话。
那是一口巨大的铁锅,里面煮着浑浊的汤水,
飘着几片烂菜叶,以及少得可怜的、已经发黑的粟米。
饥民们排着队,每人能分到半碗。
一个老妇人捧着破碗,小心翼翼地喝着。喝着喝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娘,慢点喝。”她身边蹲着一个小男孩,眼巴巴地看着碗,“给我留一口……”
老妇人看了看儿子深陷的眼窝,颤抖着手,将碗递过去。
男孩接过碗,贪婪地将剩下的汤水一饮而尽,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佛祖保佑……”老妇人喃喃着,将儿子搂进怀里。
“保佑我儿子能活下去……能活到开春……”
但她不知道,开春还很远,而且,更大的灾难正在逼近。
“让开!都让开!”一队士兵粗暴地推开人群,冲进寺庙。
他们用布蒙着口鼻,手里拿着石灰粉,开始在院子里、墙角、尸体堆放处撒。
“军爷,这是……”一个老和尚颤巍巍地问。
“闭嘴!”领头的士兵,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从昨天开始,永兴坊已经死了三十多人。”
“都是拉肚子拉死的,拉到脱水,拉到肠子都拉出来!”
老和尚脸色大变:“是……是瘟疫?”
“不然呢?!”士兵啐了一口,“上头有令!”
“发现发烧、腹泻的,一律隔离!死了的,立刻烧掉!违令者,斩!”
饥民们骚动起来,瘟疫。在这个粮食断绝、卫生崩溃的时节,瘟疫比刀剑更可怕。
它会像野火一样蔓延,不分敌我,不论贵贱,夺走一切还能呼吸的生命。
“军爷!军爷行行好!”一个中年汉子扑过来,抱住士兵的腿。
“我娘病了,发烧两天了,求您给点药!给点药吧!”
士兵一脚踹开他:“药?宫里都没有药了!滚!”
“求您了!我就这一个娘啊!”汉子哭喊着,又扑上去。
这次士兵拔出了刀,刀光闪过,汉子的哭喊戛然而止。
他捂住喉咙,鲜血从指缝里喷涌而出,眼睛瞪得老大,缓缓倒下。
周围的饥民,发出惊恐的低呼,纷纷后退。
“都看到了?!”士兵举起染血的刀,吼道,“谁再敢闹事,这就是下场!”
“都老实点!该隔离的隔离,该等死的等死!别拖累别人!”
撒完石灰,士兵们匆匆离开,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染上瘟疫。
寺庙里死一般寂静,许久,老和尚走到汉子的尸体旁,缓缓跪下,双手合十。
“南无阿弥陀佛……”他开始诵经,几个饥民也跟着跪下。
更多人则是麻木地看着,眼神里连恐惧都没有了,只剩下空洞。
瘟疫来了,在这座濒死的城市里,又多了一把收割生命的镰刀。
午时,皇宫太极殿内,炭盆烧得很旺,却驱不散那股渗入骨髓的寒意。
苻坚坐在御座上,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炉。
但他依旧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因为绝望。
曾经意气风发、立志“混一四海,视夷狄如赤子”的雄主,看起来老了二十岁。
头发白了大半,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
他面前摆着一份奏章,《临终泣血表》。
那是权翼在天亮前派人送来的,洋洋洒洒三千言,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苻坚已经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心就往下沉一寸。
“臣翼顿首再拜,泣血以陈,今长安危如累卵,内外交困,此诚存亡危急之秋也。”
“然城中奸佞,不思报国,反欲献城乞降,以陛下之头颅,换一己之富贵。”
“臣已诛之,悬首承天门外,以儆效尤……”
“陛下仁德,冠绝古今,然乱世之中,仁德需以刀剑为骨,慈悲需以雷霆为魄。”
“今慕容恪虎视于外,姚苌狼顾于内,冉闵伺机于侧。”
“三方虎狼,皆欲分秦之血肉而啖之……”
“臣愚以为,长安不可守矣。陛下宜效汉高之故事,忍一时之辱,留有用之身。”
“可令吕婆楼将军护驾,从玄武门突围,北走并州。”
“毛贵太傅忠心,麾下尚有精兵三万,足可保全……”
“……臣受陛下厚恩十多载,无以为报。”
“唯愿以残躯为盾,以微命为刃,为陛下守这最后三日。”
“待陛下脱险,臣当与长安同殉,以全臣节……”
“以全臣节……以全臣节……”苻坚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想起十多年前,自己发动政变,诛杀暴君苻生,登上皇位。
那时王猛在身边,权翼在阶下,张蚝、邓羌等猛将如云,百万大军横扫六合。
何等意气风发,可如今呢?
王猛死了,死在大业最辉煌的前夜,死在他“混一四海”的理想即将实现的那一刻。
他的死,像一道晴天霹雳,不仅劈碎了前秦的国运,也劈碎了苻坚的雄心。
现在,权翼也要死了。
这个永远穿着深色官袍、永远面无表情、永远在阴影中为他扫清障碍的老臣。
用最冷静、最残酷的方式,为他铺好了最后一条生路。
一条抛弃都城、抛弃百姓、抛弃一切尊严的生路。
“陛下。”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
张皇后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衣袍。
只是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角带着深深的倦意。
她手里端着一碗药,热气袅袅升起。
“皇后……”苻坚的声音哽咽了。
张皇后将药碗放在案上,走到苻坚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曾经执掌乾坤、挥斥方遒的手,此刻冰冷颤抖,像一片秋风中的枯叶。
“权尚书的奏章,臣妾看了。”张皇后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他说得对,陛下,该走了。”
“走?”苻坚惨笑,“往哪走?朕是大秦的天子,是受命于天的皇帝!”
“朕若弃城而逃,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有何面目见天下百姓?”
“陛下活着,大秦就还有希望。”张皇后凝视着他的眼睛。
“若陛下死了,大秦就真的亡了。”
“希望?”苻坚摇头,“还有什么希望?”
“慕容恪十万大军围城,姚苌虎视眈眈,冉闵坐收渔利……”
“并州毛贵只有三万人,能做什么?”
“他能挡得住慕容恪的兵锋?挡得住冉闵的屠刀?”
“但陛下活着,就还有可能。”张皇后坚持,“陛下还记得吗?”
“当年先帝创业时,也曾被三十万大军围困在枋头,粮尽援绝,几乎全军覆没。”
“可先帝没有放弃,他带着十八骑突围,远走陇西,才有了后来大秦的基业。”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有力:“如今局势,比当年好了何止百倍。”
“陛下在,人心就在,只要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
苻坚沉默了,他反握住张皇后的手,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暖意。
“那你呢?”他问,“你跟朕一起走。”
张皇后笑了,那是苻坚从未见过的笑容。
温柔、悲悯,却又带着一种超脱生死的从容。
“臣妾不能走。”她说,“这满城的伤兵,这蔓延的瘟疫,臣妾若走了,他们怎么办?”
“可是……”
“陛下。”张皇后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放在苻坚手中。
“这是药方,对伤寒、痢疾有奇效。”
“陛下带在身上,万一……万一路上有人生病,或许用得着。”
锦囊很轻,但苻坚却觉得重如千钧。
“还有这个。”张皇后又取出一枚玉佩,上面刻着“平安”二字。
“这是臣妾出嫁时,母亲给的,陛下带着,就当……就当臣妾一直陪着陛下。”
苻坚看着那枚玉佩,又看着张皇后平静的面容,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是这座濒死城市里,最后一道人性的防线。
她若走了,长安就真的成了修罗场,成了人间地狱。
“朕……”苻坚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陛下不必多说。”张皇后后退一步,郑重地行了一礼,“臣妾,恭送陛下。”
话音落下,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吕婆楼一身血甲,大步走进来。
他显然刚经历了一场血战,甲胄上布满了刀劈剑凿的痕迹。
左脸颊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还在渗血。
“陛下!”吕婆楼单膝跪地,声音嘶哑,“燕军又攻上东城墙了!”
“权尚书亲自带兵去堵缺口,让末将来护送陛下,突围的时候到了!”
苻坚浑身一震,他缓缓站起身,将权翼的奏章小心折叠,塞进怀中。
又将张皇后给的锦囊和玉佩,贴身收好。
最后,他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十多年的宫殿,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每一根柱子,每一块地砖,都记录着他的荣光,他的梦想,他的失败。
“走。”苻坚吐出这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吕婆楼起身,护在苻坚身前。
张皇后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走出大殿,走进漫天的风雪。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她才缓缓跪下,对着空荡荡的御座,磕了三个头。
“陛下保重。”她低声说,然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身走向殿外。
这座濒死的城市在等她。她是张皇后,是这人间地狱里,最后一盏微弱的灯。
第四幕权翼死
未时,长安东城墙,权翼终于还是上去了。
不是站在箭楼里指挥,而是亲自提着剑,站在了垛口前。
他的身边,是最后五百名还能站起来的士兵。
他们大多带伤,有的断了一条胳膊,有的瞎了一只眼,有的腹部缠着渗血的布条。
但他们握着刀,站在权翼身后,像一排即将被狂风吹折的芦苇。
城墙下,是潮水般的燕军,慕容恪显然失去了耐心。
他不再等待,不再试探,发动了总攻。
三十架“云车”同时推向城墙,每一架都高达五丈,比长安城墙还高出一截。
车顶的平台可以容纳五十名士兵,一旦搭上城墙,就能源源不断将精锐送上城头。
更可怕的是,正门方向,披着铁甲的公牛,正拖拽着一根巨型攻城槌,缓缓靠近。
那根槌木直径超过一丈,头部包裹着厚厚的铁皮,尖端打造成狰狞的狼头形状。
一旦开始撞击,长安这饱经战火摧残的城门,撑不过半个时辰。
“放箭!放箭!”城墙上的秦军校尉嘶声吼道。
稀稀拉拉的箭矢射下去,大部分被云车顶部的挡板弹开。
偶尔有几支,射中了拖拽攻城槌的公牛。
但那些畜生皮糙肉厚,又披着铁甲,中了几箭依旧埋头向前冲。
“尚书,顶不住了!”一名满脸是血的将领冲到权翼面前,“箭矢全用完了!”
“滚石擂木也没了!弟兄们……弟兄们已经开始用牙齿咬了!”
权翼看着这个将领,他认识他,是羽林卫中郎将李信。
一个出身陇西豪族的年轻人,平日里最爱附庸风雅,写诗作赋。
此刻的李信,盔甲破碎,左耳被削掉了一半。
右手中指和无名指齐根断去,但他握着刀的手,稳如磐石。
“那就用牙齿咬。”权翼平静地说,“咬死一个够本,咬死两个赚一个。”
李信愣住了,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一个用牙齿咬!”他转身对着身后的士兵吼道。
“弟兄们!尚书说了!用牙齿咬!”
“让这些鲜卑狗看看,我们秦人就算死,也要从他们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吼!”残存的士兵,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就在这时,第一架云车,搭上了城墙。
沉重的跳板轰然落下,砸在垛口上,碎石飞溅。
数十名披着双层重甲的燕军“先登死士”,如狼似虎地冲了上来。
“杀!”李信第一个迎上去,他的刀法已经毫无章法,完全是搏命的打法。
硬扛着对方一刀,任由刀锋砍进自己的肩膀。
然后反手一刀捅进对方的腹部,再狠狠一搅。
两人同时倒下,更多的燕军涌上来。
权翼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些年轻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看着鲜血染红城墙,看着生命如烛火般熄灭。
一支流箭射来,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权翼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了温热的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小吏时,第一次见到苻坚的情景。
那时的苻坚,还不是皇帝,只是个备受排挤的宗室子弟。
但他站在骄横的氐族贵族中,气质卓然,眼神清澈,仿佛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
权翼对自己说,此人,可辅。
十多年了,他辅佐苻坚登上皇位,辅佐他铲除异己,辅佐他推行汉化。
辅佐他将一个偏居关中的小国,扩张成雄踞北方的霸主。
他也做了无数阴暗的事,构陷忠良,罗织罪名,监视百官。
甚至……默许了一些,见不得光的屠杀,但他不后悔。
乱世之中,想要做成一点事,想要守护一点理想,手怎么可能干净?
只是……只是没想到,结局会是这样。
第二架、第三架云车搭了上来。
燕军如潮水般涌上城墙。秦军最后的防线,开始崩溃。
权翼终于动了,他拔出腰间的剑。
那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只是一柄普通的制式长剑,剑刃甚至有些缺口。
他走向最近的燕军士兵,那是个年轻的鲜卑人。
大概只有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初上战场的兴奋和恐惧。
他看到权翼,愣了一下……
这个穿着文官袍子、瘦得像根竹竿的老头,居然敢提剑朝他走来?
“老东西,找死!”鲜卑士兵狞笑着,挥刀砍来。
权翼没有格挡,也没有躲闪,他只是侧了侧身,任由刀锋砍进自己的左肩。
然后,在两人身体交错的瞬间,将手中的剑,从下往上,刺进了对方的下颌。
噗嗤,剑尖从鲜卑士兵的天灵盖穿出。
权翼拔出剑,踉跄了一步,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身官袍。
但他站稳了,看向下一个敌人。
那是个身材魁梧的燕军百夫长,看到同伴被杀,怒吼着冲来。
权翼依旧没有躲。他迎上去,用身体硬接了对方一记盾击。
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但同时,他的剑也刺穿了对方的咽喉。
第二个,权翼咳出一口血,拄着剑,勉强站稳。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但他还能看见,还能听见。
他看见李信被三支长矛同时刺穿,却死死抱住一个燕军军官,咬断了对方的喉咙。
他看见一个断了双腿的秦军士兵,爬着扑到一个燕军脚下,点燃了身上的火油罐。
轰!火光炸开,带走三条生命。
他看见城墙下,那根巨型攻城槌,终于开始撞击城门。
咚!沉闷的巨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咚!第二下,城门开始变形,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咚!第三下,门板碎裂,露出后面的砖石封堵。
那是权翼昨天才下令砌上的,但在这等巨力面前,又能撑多久?
“权翼!”一声暴喝从身后传来。
权翼缓缓转身,吕婆楼一身是血,像一尊从地狱爬出的修罗,正大步冲上城墙。
他身后跟着数十名亲卫,个个浑身浴血,显然是一路杀上来的。
“尚书!走!”张蚝冲到权翼身边,一把扶住他摇晃的身体。
“陛下已经出城了!末将护您突围!”
权翼看着张蚝,忽然笑了。
“吕将军……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陛下……安全了吗?”
“安全了!”吕婆楼急道,“从玄武门走的,末将派了两百亲卫护送!”
“您快跟我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那就好……那就好……”权翼喃喃着,眼神开始涣散。
吕婆楼这才注意到,权翼的左肩伤口深可见骨。
腹部也有一道刀伤,肠子都快流出来了,他能站着,全凭一口气在撑。
“尚书!撑住!”吕婆楼撕下自己的战袍,想要给权翼包扎。
“不必了。”权翼推开他的手,缓缓坐倒在垛口下。
“吕将军,你走吧,去保护陛下……大秦的未来,在陛下身上。”
“可是您……”
“我?”权翼望向城墙外,望向那面苍狼大纛下,依旧静静伫立的慕容恪。
“我活了六十三年,做了四十年官。”
“辅佐过三位君主,经历过无数风雨……够本了。”
他咳出一大口血,脸色却异常平静。
“吕将军,你知道吗……我这一生,最敬佩两个人。”权翼的声音越来越轻。
“一个是王丞相,他光明磊落,心怀天下,是真正的国士……我比不上他。”
“另一个,是慕容恪。”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复杂的意味。
“他是敌人,是胡虏,是必须死的对手……但他也是真正的英雄。”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屠城泄愤,不是烧杀抢掠……”
“他想要的,是一个强大的、有秩序的、能让他慕容氏长治久安的帝国……”
“他和我们,其实很像。”
吕婆楼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对胡人恨之入骨的权翼,临死前会说这样的话。
“可惜啊……”权翼叹了口气,“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是鲜卑的擎天柱,我是大秦的守墓人……我们注定,只能你死我活。”
城门外,攻城槌再次撞击。
咚!这一次,伴随着砖石崩塌的巨响,城门,破了。
燕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如决堤的洪水般涌了进来。
“吕将军,走吧。”权翼闭上眼睛,“让我……安静地死。”
吕婆楼看着这个枯瘦的老人,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
此刻却异常安详的脸,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重重跪下,对着权翼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即将陷落的城墙。
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做最后抵抗的士兵,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和鲜血。
转身,纵身跃下城墙,那里有一条隐秘的绳索,通往城内。
他要去追苻坚,要去完成权翼最后的嘱托,保护陛下,保住大秦最后一点火种。
权翼听着吕婆楼远去的脚步声,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他从怀中,取出那封《临终泣血表》的副本。
正本已经随苻坚带走,这是他留给自己的一份。
然后,又取出火折子,吹亮,点燃了帛书。
火焰迅速蔓延,吞噬了那些泣血的文字。
吞噬了他十多年的忠诚与算计,吞噬了这个时代最后的体面。
火光映照下,他的脸忽明忽暗,“陛下……臣……尽力了……”
他喃喃着,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那是毒药。见血封喉的剧毒,拔开瓶塞,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很快,剧痛从腹部传来,蔓延至四肢百骸。
权翼的身体,开始抽搐,口鼻流出黑血。
但他的眼睛,始终望着北方,望着苻坚离开的方向。
视线彻底黑暗前,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看到了意气风发的苻坚。
看到了睿智沉静的王猛,看到了这个庞大帝国冉冉升起的模样。
“真美啊……”他最后说,然后,头缓缓垂下。
那身深青色的官袍,在寒风中轻轻摆动,像一面降下的旗帜。
城墙下,燕军的铁蹄,终于踏破了长安的城门。
这座千年古都,终究还是陷落了。
而权翼,这位前秦最后一位真正的谋士。
死在了自己坚守的位置上,死在了国破家亡的前夜。
他用自己的死,为苻坚争取了三天时间。
为长安的陷落,画上了一个惨烈而悲壮的句号。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覆盖了鲜血,覆盖了这座城市的悲伤与绝望。
远处,骊山脚下,冉魏的军旗,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更远处,姚苌的羌骑,已经逼近到长安二十里外。
新的杀戮,即将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