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捉野山羊(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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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过后,天放晴了几天。雪虽然没化,但白天太阳晒着的时候表层的雪会微微软化,傍晚一降温又冻成了一层硬壳,踩上去嘎吱嘎吱的,能托住人走路不陷下去。曹大林趁着这个空当,把林场最后一批秋后收尾的活干完了,从周铁柱那里领了工钱,揣在贴身的棉袄内兜里,拍了拍,厚厚的一沓,让他心里踏实又暖和。
十一月初的天气比十月更冷了,北风从老爷岭方向刮过来,带着干草和冻土的气息,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山里的柞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用细笔画的枯树图。落叶松的针叶也掉了大半,树下铺了厚厚一层暗褐色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一股陈旧的松脂香。
这天早上曹大林和愣子一起进老爷岭,想赶在大雪封山之前再转一圈,看看能不能碰到些值钱的东西。山虎走在前头带路,青翅蹲在曹大林的胳膊上,骝风留在家里歇着。两人沿着老爷岭南坡的缓坡往上走,过了橡树林之后地势开始陡起来,坡面上的岩石越来越多,植被也从高大的乔木变成了低矮的灌木和苔藓。
走到一处悬崖底下的时候,山虎忽然停下了。它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边,仰着头朝悬崖上方的方向看着,耳朵朝前支着,尾巴微微翘起,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呜声。曹大林顺着它的视线往上看——悬崖大约二十多丈高,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灰褐色的苔藓和地衣,在岩壁的缝隙和突出的平台上,长着些矮小的灌木和野草。而在那些岩壁的凸出部位,几只灰褐色的身影正在轻盈地跳跃着。
野山羊。曹大林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悬崖上至少有五六只野山羊,正在峭壁间自如地攀爬跳跃,在几乎垂直的岩面上如履平地。它们的毛色灰褐,与岩石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要不是正在移动很难发现。公羊头上长着粗壮向后弯曲的角,棱角分明,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泽;母羊的角小一些,但同样灵活地在峭壁间穿梭着。
“野山羊!”愣子也看见了,压低声音凑过来,“曹哥,这玩意儿在悬崖上咱打不着啊,太远了。”
曹大林没有回答。他仔细看着那些野山羊的动向,发现它们不是在悬崖上随便乱跳,而是沿着一条固定的路线从高处往下移动——从岩壁顶部的灌木丛开始,一层一层地跳到中段的几个凸出平台上,最后落到悬崖底部的一片碎石坡上。那是它们每天下来喝水的路线,碎石坡水声。
“打不着不要紧,咱有套索。”曹大林把青翅从胳膊上放下来,指了指悬崖的方向,“青翅,上去,把它们往下赶。”
青翅听懂了他的手势,翅膀一展便升上了高空。它盘旋了两圈,然后朝着野山羊所在的那片岩壁俯冲过去,在距离羊群十几丈的高度上猛地收翅悬停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而响亮的鸣叫。野山羊们被惊动了,最上面的几只开始骚动起来,互相挤撞着寻找退路。悬崖上方没有退路,下方是碎石坡和溪谷,它们只能顺着平时下山的路线往下跑。
青翅再次俯冲,翅尖几乎贴着公羊的角梢掠过,把公羊吓得从岩壁上一跃而下,准确地落在了下一层的平台上,然后继续往下跳。其他的野山羊跟随着它,一只接一只地在峭壁间跳跃着,灰褐色的身影在灰白色的岩壁上快速移动,蹄子踏在岩面上的清脆声响顺着崖壁传下来,像一连串被快速敲击的石子。
曹大林在野山羊下山的必经之路上放好了套索。套索是用细麻绳编的活套,固定在碎石坡边缘的一棵矮松树根上,套圈平铺在地面上,用枯草和碎石做了伪装。他让愣子藏在旁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自己蹲在另一侧,等着羊群从崖壁上跳下来进入碎石坡。
第一只野山羊下来了。是只母羊,体形略小,从最后一级岩台上轻盈地跃下,四蹄落在碎石坡上激起一小片碎石头。它落地之后没有停顿,顺着坡势往溪流方向走去,正好踏进了那个套圈里。曹大林猛地拉紧了套索的绳头,活套迅速收紧,勒住了野山羊的一只前蹄。母羊受惊猛地往前挣,套索勒得更紧了,它一个趔趄摔倒在碎石坡上,四条腿乱蹬着想要站起来,但前腿被套住了无法着力,越挣扎套索就越紧。
愣子从石头后面冲出来,一把按住了母羊的颈部。母羊拼命扭动,角顶在地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后蹄在碎石上蹬出一道道深痕。曹大林快步赶过来,用粗麻绳把母羊的四条腿捆结实了,又用一块旧布蒙住了它的眼睛。野山羊一旦看不见东西就会安静许多,它不再挣扎了,只是蜷缩在地上急促地喘着气,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青翅从悬崖上方飞了下来,落在了曹大林的肩膀上,收拢翅膀,歪着头看了看地上被捆住的野山羊,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安静地蹲着。
曹大林把母羊扛起来掂了掂。野山羊不像狍子那么重,这只母羊大约六七十斤,但浑身腱子肉紧绷绷的,摸上去硬邦邦的,跟家养的绵羊完全不是一回事。它的毛色灰褐中夹杂着白色的细毛,靠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混着岩石和野草气息的腥膻味。它的角虽然不大,但质地坚硬,用手敲一下发出类似骨头的笃笃声。
“走吧,先弄回去养着。”曹大林把母羊扛在肩上,招呼愣子往回走。山虎走在前面引路,一路上不时回头看一眼曹大林肩上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野山羊,但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动作。它知道这是主人抓回来的活物,不是猎物,不能碰。
回到屯子的时候,屯口几个晒太阳的老头都围上来看。曹大林把野山羊放在自家院子后面那个空着的围栏里——围栏是春天就搭好的,原本打算养狍子,后来狍子没养成,一直空着,正好用上了。他解开麻绳,把母羊放进围栏里,母羊一落地就窜到了围栏最远的角落,缩着身子,一双眼睛紧张地看着围栏外面的人。
春桃从厨房出来,端了一碗玉米面糊糊放在围栏边上:“它吃这个不?”
“野山羊好养活,草、树叶、苞米面都吃。”曹大林把玉米面糊糊倒进围栏里的食槽里,后退了几步,让母羊有空间靠近。母羊犹豫了很久,先是用鼻尖嗅了嗅空气,然后慢慢走近食槽,低头舔了一口糊糊,又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危险,才低下头连续地舔起来。
山山这时候已经会走了,虽然走得不稳当,但穿着厚厚的棉袄像个圆滚滚的小棉球在院子里挪动。他蹲在围栏边,隔着木头栅栏看那只野山羊,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咩——咩——”
曹大林蹲在他旁边:“那是羊,野山羊。”
“咩。”山山又指了一下,然后转头看着曹大林,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曹大林摸了摸他的脑袋:“等它长大了,跟你作伴。”
野山羊在围栏里吃完了玉米面糊糊,又试探性地走近了栅栏,隔着木条看着蹲在外面的山山。一大一小两个生灵对视了片刻,母羊的耳朵转了转,慢慢地低下头,又去舔食槽底剩下的糊糊残渣了。山山扒着栅栏看了好一会儿才被春桃拉走,进屋去吃午饭了。
曹大林蹲在围栏外面抽了一袋烟,看着那只野山羊逐渐适应新环境的过程——它从最初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到慢慢走到食槽边吃东西,再到在围栏里来回走动了两圈,试探性地用角碰了碰栅栏的木条。他心想这羊跟狍子不一样,虽然也是野生的,但适应能力比狍子强,养几天应该就不怕人了。到时候跟那只狍子做邻居,院子里就热闹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烟灰,正打算进屋吃饭,忽然听到围栏那边传来一声轻响。他回头一看,那只母羊正站在栅栏边上,低着头,用嘴叼起一根从栅栏缝隙里掉出来的干玉米须子,慢慢地嚼着。它嚼了几口,抬起头看了曹大林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嚼。虽然眼神里还带着些警惕,但那种紧绷的恐惧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试探。曹大林看着它的样子笑了一下,转身进了屋,灶台上的饭菜正冒着热气,春桃正把山山抱上炕桌,山虎蹲在桌底下等着掉下来的饭菜渣子。窗外那只野山羊又恢复了安静,站在围栏中段的位置,迎着午后的阳光,缓慢地反刍着胃里的食物,嘴边挂着几缕没嚼完的干草,姿态安详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