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最后的教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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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最后的教导
一
嘉禾从医院回来的那天,是四月里最暖和的一个下午。
胡同口的槐树终于冒出了嫩芽,一小片一小片的绿,像谁用毛笔在枝头点上去的。共享厨房门口的竹椅还空着,王奶奶早上刚擦过,椅面上还留着湿布的印子。嘉禾被和平从车上搀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把椅子,没有坐。他拄着双拐,一步一步地走进了菜馆,走到了二楼。
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坐在那把椅子上了。
医生的话说得很委婉,但和平听懂了那个意思。父亲的身体就像一件用了九十多年的老瓷器,表面上还完整,但釉已经碎了,胎已经松了,随时都可能散架。不是某一种病,是所有器官都在衰老。心脏跳得越来越慢,肺吸进去的气越来越少,胃几乎不蠕动,连舌头上的味蕾都在成片地消失。
嘉禾自己比谁都清楚。他尝不出咸淡了。
这对一个厨师来说,比失去双腿更残酷。他做了一辈子菜,靠的就是舌头。哪道菜该放多少盐,哪锅汤该加什么料,全凭舌尖上那几万个味蕾。现在它们像秋天的树叶一样,一片一片地凋零,他连自己最拿手的红烧肉都吃不出味道了。
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不想让家人担心,更不想让他们觉得“沈嘉禾已经不行了”。只要他不说,他们就会觉得他还能撑一阵子。他需要这一阵子。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还有事情没做完。
搬回二楼的第二天,他把建国叫到了床前。
二
建国进门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他知道父亲吃不下东西,但银耳汤润肺,多少能喝几口。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藤椅上坐下来。
嘉禾靠在床头,脸色灰白,嘴唇干裂,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双眼睛看着建国,像以前在灶台前看着他切菜时一样,认真、专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建国,”嘉禾说,“你坐下,我跟你说说话。”
建国已经坐下了,但他又往前挪了挪,把椅子拉到床边,近得能看清父亲脸上每一道皱纹。那些皱纹像老树的年轮,一圈一圈,记录着九十多年的风霜。
“爸,您说。”
嘉禾没有马上说。他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建国。
“建国,你是家里的老大。你小时候,我忙着开店,没怎么管你。你妈走得早,你学厨,别人家的孩子还在念书,你已经站在灶台前了。”
建国想说什么,嘉禾摆摆手,制止了他。
“我今天不是要跟你翻旧账,也不是要跟你说对不起。咱们沈家的人,不兴这一套。我是要跟你说一件事——账的事。”
建国愣了一下。账?
“咱们沈家菜馆,开了几十年,账本堆了一柜子。每一笔进账、每一笔支出,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是因为我记性好,是因为我心里有一本账。这本账,不只是钱的账,是人情的账、良心的账。”
嘉禾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
“你爷爷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建国,账要清,心也要清。’账清了,心才能清。心清了,人才能站得直。咱们沈家不求大富大贵,但求问心无愧。每一分钱,都要来得干净、去得明白。”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钥匙,铜的,磨得锃亮,递给了建国。
“后院的樟木箱子里,有咱们家所有的账本。最早的,是你爷爷那辈的,毛笔写的,纸都黄了。最晚的,是上个月的,明轩帮我记的。那些账本,是我留给你的东西之一。”
建国握着那把钥匙,手在抖。
“爸,您……”
“你别急着哭。我还没说完。”嘉禾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说,“账要清,不只是记清楚进了多少钱、花了多少钱。是要清楚每一笔钱的来路。该拿的拿,不该拿的一分都不能拿。这些年,有人想多给钱插队,有人想塞钱买配方,有人想投资开分店——你都看见了,我全拒绝了。不是我不爱钱,是我怕心不清。心一不清,手就不稳。手一不稳,菜就不好吃了。”
建国点了点头,把那把钥匙攥得紧紧的。
“还有,”嘉禾说,“共享厨房那边的账,你也记着。那些免费的、打折的,都是咱家应该做的。不要心疼那点钱。你爷爷当年给要饭的煮面,从来不算账。不算账,就是最大的账。”
嘉禾说完这些,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着。建国想叫医生,他摇了摇头。
“没事,就是累了。你出去吧,让和平进来。”
三
和平进来的时候,嘉禾正在喝那碗银耳汤。他喝得很慢,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得很吃力,像在吞咽什么坚硬的东西。
和平站在床边,看着父亲喝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他想说“爸,喝不下就别喝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到,父亲喝银耳汤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享受,是告别。他在跟银耳汤告别,跟食物的味道告别,跟这辈子最熟悉的东西做最后的接触。
嘉禾喝完了小半碗,把碗递给和平,示意他放在床头柜上。
“和平,你坐。”
和平坐下来。他的膝盖几乎碰到了床沿。他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像冬天的湖水,表面结了冰,底下还流着水。
“和平,你是沈家的主厨。这个位置,我交给你了。”
和平的鼻子一酸,眼眶热了。
“你做菜的手艺,我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该教的都教了,该练的你也都练了。你现在的水平,不比我差,有些菜比我做得还好。”
和平摇了摇头:“爸,您别这么说。我还差得远。”
“差在哪里?”嘉禾问。
和平想了想,说:“差在……我说不清楚。您做的菜,就是比我做的多了一点什么。”
“多了一点什么?”嘉禾追问道。
和平沉默了很久。他知道父亲在等他回答,而且他知道,这是父亲最后一次考他了。以前在灶台前,父亲问他“这道菜差在哪里”,他答不上来的时候,父亲会说“回去想,想明白了再炒”。他想过无数次,有些想明白了,有些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但这一次,他必须给出答案。
“多了一点……从容。”和平终于说出来了,但自己都不确定对不对。
嘉禾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继续说。”
“您做菜的时候,不管多忙,不管多少客人在等,您都不急。您切菜的时候,刀起刀落,节奏是一样的。您炒菜的时候,翻锅的动作是一样的。您放盐的时候,手从来不抖。我做菜的时候,有时候会急,火候到了就想赶紧出锅,盐放下去就想赶紧翻匀。您不是,您永远不紧不慢,像时间在您手里停住了。”
嘉禾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
“还有呢?”
“还有……您做的菜,每一盘都是一样的。我做菜,今天心情好了,菜就好吃一点;心情差了,菜就差一点。但您不管心情好坏,做出来的菜都是一个味道。我一直想不通这是为什么。后来我想,可能是您把心情放在一边了。做菜的时候,您不是沈嘉禾,您是厨师。厨师不能有自己的心情,只能有菜的心情。”
嘉禾的眼睛亮了一下。
“和平,你说到点子上了。”
和平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说对了。
“火候是什么?”嘉禾问,“不是大火小火的事,不是时间长短的事。火候,是你跟菜之间的关系。你懂它,它就听你的。你不懂它,它就跟你对着干。你跟菜之间的关系,不能受心情的影响。你今天高兴,菜就多炒两下,那菜就老了。你今天不高兴,盐就少放了一点,那菜就淡了。做菜的人,要把自己的情绪放下,把心放空,只想着这道菜应该是什么样子。这就是火候。”
和平认真地听着,一个字都不敢漏掉。
“你做菜的时候,有时候急,是因为你把‘客人等着’这件事放在心上了。客人等不等,跟你没关系。你只管把菜做好。菜做好了,客人等多久都值。菜做不好,客人坐你面前吃也是受罪。所以,灶台前面的事,你管不了。灶台上面的事,你说了算。记住这句话。”
和平用力地点了点头。
“还有,”嘉禾说,“你刚才说我的菜每一盘都一样,这不全对。我的菜,味道是一样的,但每一盘都是活的。你看那盘红烧肉,今天这块肉肥一点,我糖就少放一点;明天那块肉瘦一点,我糖就多放一点。味道是一样的,但做法不一样。你要学会看菜做菜,不是看菜谱做菜。”
和平的眼睛红了。他想起了父亲教他做的第一道菜——西红柿炒鸡蛋。那时候他八岁,站在凳子上才能够到灶台。父亲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教他打鸡蛋、切西红柿。他的手太小了,拿不稳刀,切出来的西红柿大小不一。父亲没有骂他,只是说:“没事,大小不一样,炒出来反而好吃,大的有大的口感,小的有小的味道。”他一直以为那是父亲在安慰他。今天才知道,那是父亲在教他最重要的一课——菜是活的,不是死的。
“爸,”和平说,“我会记住的。火候就是人生的分寸。做菜的分寸,做人的分寸,都是一样的。”
嘉禾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欣慰。他伸出手,拍了拍和平的手背。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但拍在手背上的分量很重。
“和平,你是个好主厨。沈家菜馆,交给你,我放心。”
和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趴在床沿上,哭得像个孩子。嘉禾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儿子的头上,像他小时候那样,轻轻地抚摸着。
四
明轩是在傍晚进来的。
他刚在厨房里忙完,手上还沾着面粉。他本想先去洗个手,但嘉禾在楼上喊了一声“明轩”,他就顾不上那么多了,噔噔噔跑上楼,推门进去,手上还带着白乎乎的面粉印子。
嘉禾看到他手上的面粉,笑了:“你在做面?”
“嗯,爷爷,我在练抻面。您说过,抻面要练到面条像头发丝一样细,才算过关。我离过关还远着呢。”
嘉禾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疼爱。
“明轩,你过来。”
明轩走到床边,蹲下来,让自己跟爷爷平视。他看到了爷爷眼睛里的血丝,看到了他脸颊上塌下去的肉,看到了他脖子上松弛的皮肤。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爷爷真的老了,老得快要走了。
“明轩,你是咱们家脑子最活络的人。”
明轩不知道这是夸还是贬,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上大学,学市场营销,在外面公司上过班,见过世面。你跟我不一样,我跟灶台打了一辈子交道,别的事不懂。你爸也是,除了做菜,别的都不关心。但你不一样,你懂经营,懂管理,懂那些我不懂的东西。”
嘉禾喘了口气,继续说。
“但是,明轩,我要跟你说一句话:创新不能忘本。”
明轩认真地听着。
“你做的宫保虾球,我同意你上菜单了。那道菜不错,有你的想法,也有传统的基础。但你要记住,创新不是乱来。你先得把传统的东西学透了,才知道哪里能变、哪里不能变。就像盖房子,地基是老的,上面可以盖新的。地基要是动了,房子就塌了。”
明轩点了点头:“爷爷,我明白。宫保虾球的底子是宫保鸡丁,我没有改它的‘荔枝味’,只是在食材和配料上做了调整。”
“对。这就是对的。你改的是皮,不是核。核不能动。沈家菜的核是什么?”
明轩想了想,说:“是‘家’的味道?”
“对。‘家’的味道,不是一种具体的味道,是一种感觉。你做的菜,不管怎么创新,都要让人吃到‘家’的感觉。你不能为了新奇,把那种感觉丢了。丢了,就不是沈家菜了。”
嘉禾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明轩。明轩打开一看,是一张手绘的菜谱,画的是杏仁茶的做法,步骤写得密密麻麻,还有嘉禾自己画的小图。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破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这是我娘当年教我做杏仁茶的时候,我画的。那时候我十五岁,怕忘了,就用笔画下来。画得不好,但步骤都对。这张纸,我留了七十八年了。现在给你。”
明轩捧着那张纸,手在颤抖。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水渍洇模糊了,但每一笔都能看出当年的认真和虔诚。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趴在灶台边,一笔一划地记下母亲的味道,生怕忘了。七十八年后,他把这张纸交给了孙子。
“爷爷,我不能要。这是太奶奶给您的。”
“给你就是给你的。你收着。将来念清长大了,你再给他。”
明轩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叠好,贴胸口放着。他感觉到那张纸的温度,像是刚从灶台上拿下来的,热乎乎的。
“爷爷,您放心。我不会忘本的。沈家菜的根,我会守好。但我也想让更多人知道沈家菜,用年轻人喜欢的方式。”
嘉禾点了点头:“行。你有你的路。我信你。”
明轩趴在床沿上,把脸埋在爷爷的手心里,哭了很久。
五
那天晚上,念清放学回来,书包都没放,就跑上了二楼。
他推开门的动静很大,和平在楼梯口喊了一声:“轻点!太爷爷在休息!”念清吐了吐舌头,蹑手蹑脚地走进去。但嘉禾已经醒了,他听到念清的脚步声,嘴角就扬了起来。
“念清,过来。”
念清走到床边,看到太爷爷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嘴唇发紫,眼窝深陷,像个纸糊的人,风一吹就会破。他心里害怕,但他不敢表现出来。他蹲下来,把脸凑到太爷爷面前,笑着说:“太爷爷,我今天在学校考了第一名。”
嘉禾笑了:“什么第一名?”
“语文。作文第一名。老师让写‘我最敬佩的人’,我写的是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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