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客栈夜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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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收草药时,发现最上层的竹匾里多了片晒干的络石藤,红绳系得松了,该是他打包时没扎紧掉出来的。
蓝苗把它重新系好,挂在屋檐下,正对着院门的方向。
风过时,藤叶撞着木檐,发出“嗒嗒”声,像有人在轻轻叩门。
她烧了热水,烫了烫他那只缺口的粗瓷碗——碗沿的缺口是他上次盛药时,被她抢着喝,两人失手摔的。
碗里盛着新熬的紫苏茶,热气袅袅升起来,模糊了檐下那串络石藤的影子。
夜色漫上来时,蓝苗没有闩门,就坐在竹凳上抱着那只缺口碗。
远处传来晚归的马蹄声,她总会抬头望一眼,见不是他,便低头抿口茶,茶味微辛,像他偶尔露出的别扭温柔。
这夜很长,长到足够她数完竹篱笆上的每片叶子,却又很短,短到还没想起该给他写封什么样的信,天就亮了。
檐下的络石藤还在“嗒嗒”轻叩,像在说:别急,路还远着呢。
阿修罗勒住缰绳时,客栈门口的幌子正被风扯得猎猎响,“迎客来”三个大字在夕阳里晃出金边。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店小二,指尖无意间碰到马鞍上的磨痕——那是去年蓝苗非要学骑马,脚蹬不稳磨出来的,当时她还嘴硬说“再骑三天就能比你快”。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店小二麻利地接过马缰,眼睛溜了溜他腰间的佩刀,刀鞘是普通的鲨鱼皮,却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显见得是把好刀。
“一间上房,再来两碟小菜。”
阿修罗的声音比客栈的木楼梯还沉,他摘下斗笠,露出额角那道浅疤——是前几日赶路时,被路边的荆棘划的,当时脑子里竟闪过蓝苗皱眉的样子,好像她就在旁边念叨“跟你说过走内侧安全”。
二楼的楼梯吱呀作响,他拾级而上时,听见邻桌两个镖师模样的人在聊天。
“听说了吗?南边那伙‘黑风寨’最近又不安生,劫了趟官镖,听说里面有株千年雪莲。”
“何止啊,我表哥在官府当差,说那雪莲是给吏部李大人的贺礼,李大人要用来给他那体弱的千金补身子呢。”
“嘿,这黑风寨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李大人的东西?”
阿修罗的脚步顿在第三级台阶,右手无意识地按在刀柄上。
雪莲……蓝苗去年冬天咳得厉害,郎中说雪莲炖川贝最有效,他跑了三家药铺才凑齐,她喝的时候还笑他“小题大做,不如冰糖雪梨实在”。
“客官,您的上房在最东头。”
店小二的声音把他拽回神,他点点头,继续往上走,斗笠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思绪。
推开房门时,窗棂正对着后院,几株月季开得热闹,粉的白的挤在一块儿,像极了蓝苗在院里种的那片,只是没她种的精神。
菜很快端了上来,一碟酱牛肉,一碟拍黄瓜,得正好,冒着细密的热气。
阿修罗捏着水杯,却没喝,盯着牛肉上的刀花出神——蓝苗切肉总爱切成小方块,说“这样嚼着方便”,而眼前这盘,片得像纸一样薄,好看,却少了点烟火气。
窗外的月季被风推得撞在窗纸上,发出“沙沙”声。
他忽然想起临走前,蓝苗往他包袱里塞了包东西,当时急着赶路没看,此刻摸出来一看,是包晒干的薄荷,用棉纸包着,纸上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写着“防中暑”。
“笨丫头。”
他低笑一声,指尖摩挲着那笑脸,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好像是有人在吵架,夹杂着“黑风寨”“雪莲”的字眼。
阿修罗放下水杯,佩刀在鞘中轻轻震动,像是在呼应他骤然绷紧的神经。
这客栈的夜,看来是不会太清静了。
他走到窗边,借着月光打量着后院的矮墙,盘算着若是真有乱子,从哪条路突围最稳妥——只是不知为何,脑子里竟先跳出一句:“蓝苗要是在,肯定会说‘少惹事,多吃菜’。”
阿修罗推开窗,夜风卷着月季的香气涌进来,冲淡了酒气。
楼下的喧哗声渐大,隐约能听见桌椅翻倒的脆响,夹杂着几声怒喝,却没听到兵器相击的锐鸣,倒像是寻常的争执。
他指尖在窗沿敲了敲,终究没下楼。
从包袱里翻出蓝苗塞的薄荷包,拆开一角,清凉气顺着鼻息钻进去,脑子清醒了几分。
桌上的水还温着,他倒了小半杯,就着酱牛肉慢慢喝——这牛肉切得太薄,嚼起来没什么劲,不如蓝苗炖的牛腩,块头大,炖得酥烂,汤汁能泡三碗米饭。
正想着,隔壁房间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像是茶壶摔在了地上。
紧接着,一个女声带着哭腔响起:“我说了我不知道什么雪莲!你们找错人了!”
阿修罗眉峰微动。
这声音有点耳熟,像是下午在客栈大堂见过的那个穿绿裙的姑娘,当时她正对着一碟桂花糕出神,手指绞着帕子,看着不像走江湖的,倒像是哪家的小姐。
“少装糊涂!”一个粗嗓门吼道,“黑风寨的人都招了,说雪莲被个穿绿裙的姑娘换走了!不是你是谁?”
“我只是路过这里,根本没见过什么黑风寨的人……”姑娘的声音带着颤抖,“我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我娘留下的玉佩,你们不信可以看啊!”
“搜!”
隔壁一阵翻箱倒柜的声响,夹杂着姑娘的呜咽。
阿修罗放下水杯,走到墙边,指尖抵着墙壁听动静。
能听到至少三个男人的脚步声,动作粗鲁,看来是些江湖混混,不是正规路数。
他正犹豫要不要插手,隔壁忽然传来一声痛呼,接着是“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人被推倒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粗嗓门骂道,“再不交出来,别怪爷们不客气!”
阿修罗皱眉,反手抓起椅背上的外袍披上,刚要开门,却听隔壁又有了新动静——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几位大哥,抢姑娘东西,算什么好汉?”
“哪来的臭小子?敢管爷爷们的事?”
“不是管闲事,”那男声慢悠悠的,“只是这位姑娘的玉佩,我碰巧见过。去年在苏州拙政园,我家小姐也有块一模一样的,说是江南苏家的信物。苏家虽不是江湖世家,但苏州知府是苏家的表亲,几位要是把事闹大了……”
隔壁的动静顿了顿,粗嗓门明显犹豫了:“你胡说!她明明是……”
“是不是,派人去苏州问一句便知,”那男声依旧不急不缓,“不过依我看,几位大哥也是求财,不如这样——我这里有五十两银子,权当给几位买酒喝,放了这位姑娘,大家都体面。”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想来是银子过了手。粗嗓门骂骂咧咧了几句,脚步声渐渐远去,应该是走了。
阿修罗收回手,重新坐回桌边。隔壁传来道谢声,女声带着感激:“多谢公子相救,小女子苏婉,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客气,”那男声笑道,“在下沈砚,路过此地罢了。”
阿修罗端起水杯,忽然觉得这沈砚的声音有点耳熟,像是在哪听过——哦,下午在大堂登记住宿时,他排在自己后面,手里拿着本《江南水志》,当时还多看了两眼,因为蓝苗也爱收集各地的水文图谱。
隔壁的灯亮了很久,隐约有说话声传来,不高,听不清内容,只断断续续飘来几句“家父在苏州做官”“此次是去探亲”“没想到遇到劫匪”。
阿修罗没再细听,自顾自喝着水,心里却在琢磨:那绿裙姑娘既是苏州苏家的人,玉佩又是母亲留下的信物,怎么会被误认为和黑风寨有关?那沈砚又是什么来头,偏偏认得苏家的玉佩?
夜渐渐深了,客栈慢慢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阿修罗喝光了最后一口水,将薄荷包重新包好,塞进贴身的布袋里。
窗外的月季还在风里晃,他忽然想起蓝苗总说“江湖事多,少管闲事”,可刚才若不是那沈砚出手,那苏婉怕是难免吃亏。
“罢了,”他低声自语,“反正也睡不着。”
起身拿起佩刀,推开房门——他想去后厨讨点热水,却在走廊拐角撞见了沈砚。
对方手里提着个食盒,见了他,愣了一下,随即拱手笑道:“这位兄台看着面熟,下午在大堂见过?”
阿修罗点头:“嗯。”
“在下沈砚,”对方笑得温和,“刚给苏姑娘送了点吃的,她受了惊吓,怕是晚饭都没吃。兄台也是住这客栈?”
“阿修罗。”他言简意赅,目光落在沈砚手里的食盒上,里面飘出淡淡的桂花糕香气——正是下午那姑娘盯着看的那种。
沈砚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解释:“后厨还剩了点,苏姑娘爱吃这个。兄台要不要来点?”
阿修罗摇头,侧身让他过去:“不了,我去讨点热水。”
擦肩而过时,他忽然闻到沈砚身上有种淡淡的墨香,和蓝苗书房里的松烟墨一个味道。心里莫名一动,却没多问,径直往后厨走去。
月光顺着走廊的窗棂铺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尽头慢慢交叠。
这客栈的夜,似乎还藏着些没说透的故事,就像杯底没化完的茶,得慢慢品,才能尝出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