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下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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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新的表情并不好看，眼睛微微泛红，情绪似乎已经绷到了极限。

许晨音愣了下，“你……”

“我没怎么。”李新摇摇头，又拿起草莓往嘴里塞。

看李新的反应，似乎他的经历要比女首领说得要严重。

许晨音不想提那些让他难受的往事，便开始岔开话题，说自己的事情：“我从小到大都不算是很听话的人，小时候顶撞父母，长大了跟星球的精英计划违约，现在又直接从监狱里跑出来……”

许晨音说着说着就把自己说难过了。她哽咽了一下，停了一会儿才把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

“我从小就在反抗能压住我的人，并且每次反抗都会成功。可是我现在就觉得，这些所谓的反抗成功完全没有意义。我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像是一只活在重重牢笼里的鸟。冲破一层牢笼，外面还有一层，冲破一层，外面还有一层，冲破……”

许晨音终于还是把自己说崩溃了，眼泪不禁夺眶而出，她问道：“我这辈子折腾到现在到底都在做什么？为什么折腾这么久，到头来还能被人轻而易举地捏在手心里？”

“折腾到现在，我甚至说不清楚我的仇人到底是谁，我不知道到底是谁在害我。我不懂自己怎么就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的。是不是我从第一步就错了，我应该从小就好好听话，听父母的话，然后再完全服从星球的安排……”

“你没有错。”李新伸手把许晨音抱住，让她趴在自己肩膀上哭。

许晨音下巴垫在李新肩上，脱力的身体全靠李新支撑，“服从星球安排的那些人，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好好地活了下去。他们不会把家人从高级公寓拖累到破居民楼，他们还能跟家人团聚，但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现在连我父母葬在哪里都不知道，我甚至连我自己的名字都用不了。如果我当时好好听话，没有离开这里去别的星球，那一切就都会好好的。”

李新从没想过，许晨音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漂亮眼睛也能流出这么多眼泪，他肩膀处的衣物被眼泪湿透，紧贴在身上，有些涩涩的。

他比谁都知道，许晨音对星球做出的一切反抗都是对的。他曾比任何人都服从这里的规则，换来的结局同样是家破人亡。他的母亲也服从了这里的规则，同样被吸尽了最后一滴血。

“你没有错，”李新轻抚着许晨音的后背安慰她，“你只是，你只是还没有真的从这里逃出去。”

“那我还能逃出去吗？监狱外面是监狱，监狱外面的外面，依旧是监狱。真正的外面，究竟是哪里呢？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许晨音的脸枕在李新肩膀上，她每说一句话，唇间都有灼烫的气息喷吐在李新的肩头。李新感受着来自她的温度，却觉得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人正在慢慢死掉。

“我不知道，”李新说，“但如果秦止戈真的能把所有研究都送到地球重新开始，那说不定，眼下的这些坏事，就真的可以有个尽头了。”

“你信任秦止戈真的是在做一件好事吗？”许晨音问。

李新被问得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说：“秦止戈是最可信的一个人了。”

“他只是比别人稍微可信一点，是吗？”许晨音又问。

李新点了点头。

许晨音长叹了一口气，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李新似乎也累了，身体直接往旁边倒下去，带着许晨音一起瘫倒在沙发上。

草莓砸落到地板上，四散滚开，红色的汁液把地板搞得一地狼藉。清洁机器人慢慢走过来，清理地上的草莓，结果原本还算完成的草莓被彻底碾碎，原本小小的污渍瞬间被晕染成一大片。

李新跟许晨音就像两具会呼吸的骷髅一般躺在沙发上，两人一动不动，双眼放空，呆呆地躺着。整个公寓里，只有清洁机器人在动弹。

安静了许久，许晨音突然开口问了李新一个问题：“你有想过要离开这个世界，对吧？”

“你想做什么？”李新突然有些紧张，抓住了许晨音的双手。

“我问你是不是。”许晨音又问。

李新抿了抿唇，“在监狱的时候，想过就这么算了，让他们把我折磨死，然后一切就可以都结束了。不过后来就不这么想了。”

“为什么呢？”许晨音问。

“我从小到大一直都很听话，遇到事情总是在退让，然后一路退到了监狱里。你先前跟我说，如果我真的是无辜的，那么死在监狱就太亏了。魏惜良让别人用一块钱赞助我的时候，我在想，到底要不要死在他那种人手里，被他榨干最后的价值，以博他的朋友们一笑。然后，我觉得不能便宜他们，否则真的是亏大发了。所以，我就出来了。”

李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把许晨音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你走到今天这一步，牺牲了那么多。如果这时候死掉，那之前牺牲的一切就全都没有意义了。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如果你死了，那么别人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他们能把你说成是一个十恶不赦的魔鬼，然后把你的死算作他们除恶的功绩。你却连替自己辩解的机会都不会有。这太便宜他们了。而且，如果连你都放弃了，那谁还能有希望证明反抗是对的呢？”

李新最后一句话说得怪怪的，他似乎是把什么希望寄托在了许晨音身上。

“我们还可以活好几十年，幸运的话，说不定能活一百多年。我们还有时间去改变这一切。只要我们能一步步地破除别人给我们定下的无理规矩，那终究有一天，我们会甩开那些罪名。”李新说。

“我，我的老师，我的师兄师姐，我们都信过这些，但是现在……”

“不管怎样，总要有人继续信这件事，”李新说，“不然这个世界也太让人绝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