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威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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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在大洋深处漂了一个多月。
没有目的地,没有时间表,甚至不需要靠岸。
亚历山大的补给船每隔十天来一次,卸下新鲜的食物、实验器材、还有成箱成箱的咖啡豆——爱丽丝专门叮嘱的。
罗彬喝咖啡的习惯不知道什么时候传染了全船,连卡莱尔都开始每天早上端着一杯站在甲板上看日出。
艾美特说这是“堕落的标志”。
然后他自己也端了一杯。
日子过得缓慢而安静。像海水本身,有节奏地起伏,不急不躁。
罗彬大部分时间待在实验室里。
小力还在找,黄金议会的十三个核心成员藏得比想象中更深。
那些古老的家族、那些跨越几代人的化名、那些从不经过任何电子设备的通讯方式——她在数字海洋里游弋,偶尔抓住一鳞半爪,但完整的拼图始终没有出现。
黄金议会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们潜伏得更深了。
某些加密通道被关闭,某些联系人突然失联,某些藏了几百年的档案被无声无息地转移。
不是逃跑,是收缩。
像一只被光晃到的章鱼,把触手收回暗处,等待威胁过去。
罗彬不急。他有的是时间。或者说,他学会了不着急。
有时候他会站在船舷边,看着大海发呆。
不是思考,只是发呆。
让意识放空,让那些从阿罗、凯厄斯、马库斯那里得来的三千年记忆碎片在脑海里自由漂浮。
大部分是无用的——会议、审判、等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但偶尔会有一块碎片折射出不一样的光。
比如阿罗年轻时。
那时他还没有穿上那身黑袍,还没有坐在那张王座上。他站在海边,看着日出,对身边的人说:
“你看,太阳每天都升起,从不厌倦。我们也要像太阳一样,永远不厌倦。”
身边的人是谁?罗彬看不清。
那部分记忆太老了,老到连阿罗自己都模糊了。
比如凯厄斯。
那个永远百无聊赖、永远厌倦一切的长老,年轻时曾养过一匹马。
不是骑,是养。
每天亲手喂草料,亲手刷毛,亲手清理马厩。那匹马死了之后,他再也没有养过任何活物。
比如马库斯。
那个把自己抽离出世界的、像一尊雕塑一样坐在王座上的男人,每年同一天,会独自走进古堡最深处的密室,关上门,待整整一天。
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
阿罗不知道,凯厄斯不知道,连马库斯自己的记忆里,那一段也是空白的。
不是被删除了,是太痛了,痛到意识自动把它封存起来。
罗彬不去深挖那些空白。有些记忆,属于死者。
布达佩斯的事,官方给出了解释。
剧组拍戏。
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那些被封锁的街道、那些在夜空中闪烁的探照灯——都是“为了艺术”。
至于下水道里的枪声和狼嚎,官方没有解释,也没有人追问。
布达佩斯人有更重要的东西要操心,比如房价,比如油价,比如明天吃什么。
唯一无法掩盖的,是马库斯。
那个始祖苏醒的清晨,他挥舞着蝙蝠般的双翼从古堡飞出,在晨光中掠过半个城市。
目击者不多,但足够在互联网上掀起一阵小小的波澜。
视频很模糊,像一只巨大的鸟,又像一架造型奇怪的无人机。
官方说是“军事演习的新型飞行器”,民间说是“特效团队的宣传噱头”。
吵了几天,热度就下去了。
互联网的记忆比金鱼还短。
只有几个论坛里,还有人偶尔提起。他们把那段视频反复放大、调亮、逐帧分析,在模糊的像素中寻找证据。
有人说看到了翅膀,有人说看到了人脸,有人说看到了——一双红色的眼睛。
没有人信。
他们自己也不信。只是觉得有趣,像在玩一个永远找不到答案的解谜游戏。
“都市传说。”他们这样称呼它。
马库斯·柯文纳斯,吸血鬼始祖,黑暗世界最古老的存在之一,最终变成了互联网上的一个梗。
和尼斯湖水怪、雪人、大脚怪并列。
有人给他p上了墨镜和滑雪板,配文“上班迟到的吸血鬼”。
转发量很高。
罗彬看到的时候,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叹气。
他选择笑。有些事情,笑比叹气好。
赛琳娜留了下来。
她没有地方可去。
黑夜议会没了,古堡被荡平,死亡行者死的死、散的散,那些她曾经以为会永远存在的秩序、规则、归属感,在一个月内全部崩塌。
她变成了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不知道该往哪里扎根。
亚历山大找过她。
那是一个黄昏,太阳正要落海,他在甲板上拦住她,说:
“我需要一个帮手。你很强,又熟悉欧洲的黑暗世界。帮我盯着那些残存的势力,帮我看着那些不该被放出来的东西。”
赛琳娜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她只是说:
“我想想。”
亚历山大没有催。他活了几千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但爱丽丝没有给他机会。
第二天一早,爱丽丝就出现在赛琳娜的舱室门口。
不是邀请,是通知。
“和我们一起回福克斯。”
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赛琳娜愣了一下。“什么?”
“和我们一起生活。卡莱尔已经在联系建筑师了,准备在旁边建两栋别墅。你和简一人一栋。”
爱丽丝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如果你不想住别墅,也可以住我们家里。房间很多。”
赛琳娜看着爱丽丝,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活了六百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邀请过。
在黑夜议会,她是战士,是工具,是维克多的“养女”——一个用谎言编织的身份。
在死亡行者里,她是队长,是上司,是战友,但从来不是“家人”。
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一起生活。
“为什么?”她问。
爱丽丝歪了歪头。“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我留下来?我们认识没多久。之前还是敌人。”
爱丽丝想了想。
“也许是因为,罗彬信任你。”
赛琳娜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给你完美之血的时候,”
爱丽丝说,
“我就知道,他信任你。他这个人,看起来很好说话,其实很难真正信任一个人。他信任的人,就是我觉得可以一起生活的人。”
赛琳娜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喉咙有些发紧。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
爱丽丝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欢迎回家。”
简是在三天前答应的。
她犹豫了很久。
不是不想留下来,是不确定自己配不配。
她对罗彬做过的事,那些烧身术、那些折磨、那些她以为只是“执行命令”的残忍——她不知道怎么弥补。
爱丽丝没有给她弥补的机会。她只是说: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简看着她,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爱丽丝不是在原谅她。
爱丽丝是在告诉她:你不需要被原谅。你可以重新开始。
简低下头。“好。”
她也变成了卡伦家族的一员。一个曾经最不可能成为卡伦家族成员的人。
卡莱尔真的在联系建筑师了。
他坐在书房里,对着笔记本电脑翻看设计图。
旁边放着几杯咖啡——给那些不需要喝咖啡的人准备的。
爱德华靠在沙发上,翻着一本建筑杂志,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
“简的那栋,要不要加个地下室?”
他问。
卡莱尔想了想。“她需要吗?”
“她习惯了。”
爱德华说,
“几百年的习惯,改不掉。”
卡莱尔点点头,在图纸上标注了一下。
艾美特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块木板样本。
“选哪个?胡桃木还是橡木?”
卡莱尔看了看。
“胡桃木。颜色深一些,耐脏。”
“赛琳娜那栋呢?”
艾美特问。
“她说不用太复杂。”
爱丽丝从门口探进头来,
“她只要一个能放武器的房间。”
艾美特咧嘴笑了。
“这个简单。我可以帮她设计一个。”
“不要把你的武器库设计搬过去。”
罗莎莉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上次你设计的那个‘简易武器架’,把墙都压塌了。”
“那叫承重问题!不是设计问题!”
书房里吵成一团。
卡莱尔端起咖啡,靠在椅背上,看着这群活了几百年的“孩子”为两栋别墅的设计吵得不可开交。
他想起几百年前,他们也是这样——为了家具的摆放、为了花园的朝向、为了谁住哪个房间而争论。
现在,又是新的开始。卡莱尔低下头,继续看设计图。
窗外,海面平静,阳光正好。
傍晚,罗彬从实验室出来,走到甲板上。
夕阳正在落下,海面被染成金色。爱丽丝站在船舷边,背对着他,金发被海风吹起。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简和赛琳娜都答应了。”
爱丽丝说。
罗彬点头。“我知道。”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想让她们留下来。”
“就这样?”
“就这样。”罗彬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你做的事,不需要理由。”
爱丽丝靠在他肩上。
她的体温是温热的——基因优化液带来的改变,让她重新拥有了人类的温度。
罗彬伸手揽住她的肩。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看太阳慢慢沉入海里。
过了很久,爱丽丝轻声说:
“她们没有家。没有可以去的地方。我们至少还有彼此,还有卡莱尔、埃斯梅、爱德华、艾美特、罗莎莉。她们什么都没有。”
罗彬没有说话。
“简活了八百年,只有一个弟弟。”
爱丽丝的声音很轻,
“赛琳娜活了六百年,一个亲人都没有。她们不知道‘家’是什么感觉。”
罗彬低头看她。
“所以你想让她们知道。”
爱丽丝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温柔,有坚定,还有一种罗彬说不清的东西。
“你不怪我擅作主张?”
罗彬笑了。
“怪你什么?怪你太善良?”
爱丽丝也笑了。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以前。”
罗彬把她往怀里揽了揽,
“现在我是好人了。”
爱丽丝笑出声来。
笑声被海风吹散,飘向远方。
夕阳沉入海面,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船舱里,灯光亮起,人影晃动。
卡莱尔在设计图上勾画最后一笔,爱德华和艾美特还在争论胡桃木和橡木哪个更耐脏,罗莎莉在给赛琳娜展示她选的窗帘样品,埃斯梅端着刚煮好的咖啡走过走廊,在简的门口停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简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埃斯梅推门进去。
简坐在床边,亚力克还在睡。
少年的眉头舒展,呼吸平稳,脸上有了血色。
“喝点咖啡。”埃斯梅把杯子递给她。
简接过,捧在手心。咖啡是温的,带着淡淡的香气。
“谢谢。”
埃斯梅在床边坐下,看着亚力克。
“他快醒了。”
简点头。
“我知道。他今天手指动了好几次。”
埃斯梅轻轻笑了。
“醒来之后,可能会有点迷糊。睡了这么久,不知道今夕何夕。”
简的嘴角微微上扬。
“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
窗外,月光洒进来,银白如雪。
海面平静,星光满天。
这艘在大洋深处漂流了一个多月的船,载着几个无家可归的人,正在驶向一个叫家的地方。没有人催,没有人急。
反正有的是时间。
深夜,罗彬一个人站在船舷边。
海面漆黑如墨,远处没有灯火,没有星光,只有风。
他闭上眼睛,让意识沉入那片更深的海。
黄金议会还在暗处潜伏,十三个核心成员的身份还没有挖全,小力说可能需要几个月,也可能需要几年。
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但他知道,时间不在他这边。
黄金议会等了几千年,不会在乎多等几个月。
他们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破绽,等他放松警惕。
然后,他们会像过去几千年一样,从暗处伸出手,把一切都握进掌心。
罗彬睁开眼睛。月光落入瞳孔,冰冷如霜。
“小力。”
耳边没有声音,但他知道她在。
那个没有形体的存在,那个在数据海洋中无声游弋的意识,此刻正潜伏在世界最深的角落,寻找那些藏在暗处的秘密。
“继续找。”他轻声说。
没有回应。
但他知道她听到了。
海浪继续拍打船舷,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
远处,船舱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卡莱尔最后看了一眼设计图,满意地点了点头。
埃斯梅替简带上门,轻手轻脚地走过走廊。
艾美特放弃了胡桃木和橡木的争论,决定两种都要。
爱德华合上杂志,看着窗外的月光。
赛琳娜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传来简翻身的细微声响。
她们都不习惯睡床。
几百年来,她们习惯了在黑暗中保持清醒,习惯了随时被召唤、随时被派遣、随时准备战斗。
但今晚,没有人召唤她们。没有人需要她们战斗。她们只需要睡觉。
赛琳娜闭上眼睛。很久很久之后,她睡着了。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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