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八十九·星孛变(10)(2/2)
“霸下,别动了,安静一点。”
朱英被眼前晃来晃去的小乌龟惹得心烦,一把抱住霸下的脑袋,按头强迫他趴下,把霸下气得四爪乱蹬,张大了嘴作势要咬她。朱英没躲,霸下也没敢,只虚虚叼着她胳膊,娘俩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一阵,终于还是小的先认输,不情不愿地松口趴下,顺便报复性地糊了朱英满手湿漉漉的口水。
有唱白脸的自然就有唱红脸的,趁着朱英擦手的功夫,宋渡雪顺势拿着灵草过来安慰,三两下就把受委屈的小乌龟哄舒坦了,一不吵二不闹,只顾闷头狂吃,浑然没发觉这俩人根本就是一伙的。
“他不喜欢这里,从靠近开始就一直十分不安。”宋渡雪一边喂霸下一边说。
“因为魃?”
“可能,也可能因为那化龙阵。”宋渡雪道,“那东西要炼出一头尸龙,而他体内有真龙血脉,正邪相冲,大概会本能地排斥。”
提起此事,朱英又坐不住了,走到门边撩起竹帘往外望去,沃焦之内弥漫的尸王煞气被无形之力牵引,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浓稠得如有实质,几欲摧折峰峦,正顺着膨大的肉络疯狂涌入中央,强行溶血碎骨,重塑胎中之尸。
有了修士相助,负隅顽抗的残留意念正被不断消磨,尸胎迅速生长,在皮下拱动挣扎,比先前更加急促、更加激烈,甚至偶尔还能通过绷紧至极的肉膜,窥见内里一鳞半爪的轮廓。
炼尸成魃的因果重得无法想象,倘若真让尸龙出世为祸苍生,不论出于何种理由,今日所有出手帮过忙的修士一个都跑不掉,谢香沅必然不可能让尸龙顺利炼成,但却仍旧应了东陵之邀,其中具体有什么打算,半个字都没向朱英他们透露。
“……既然决定合作了,为何特意让我们留在原地等待?”朱英眉头紧蹙,低声自言自语道。
鸢首处坐着那位先前跟郎丰泖大打出手的昆仑元婴,正单腿盘膝,专心擦拭着佩剑,闻言头也不抬道:“安心,若有异变,他们会传讯。”
还不待她回答,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沙哑的嗓音:“什么……异变?”
听闻这声音,朱英心底霎时落下了一块大石,立马扭头:“郎中正,你清醒了?”
郎丰泖气色极差,闭着眼睛从腰间解下酒葫芦,猛灌了几大口,还没歇口气,陡然察觉外面铺天盖地的煞气,蓦地睁大双眼,手肘一撑翻身下榻,大步流星朝门口走来,满脸难以置信:“醒了。外面是什么东西?其他人呢?”
忽然瞧见鸢首的白衣身影,脚步一顿,拧紧了眉头:“你……”
那昆仑元婴“铮”一声推剑入鞘,站起身来拱手道:“魔修以人质要挟,谢道友与众多道友一同深入魔教内部,将此鸢托付与我。先前迫于形势,不得已刀兵相向,请道友勿怪。”
郎丰泖沉默片刻,还了一礼:“郎某也冒犯了。”
朱英有意再多听两句,谁知默默无闻了许久的朱慕竟忽然在这个节骨眼上现身,语气异常严肃:“朱英,你过来一下。”
朱英心头顿时警铃大作——众所周知,这小子是乌鸦转世,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满心警惕地走到角落屏风后,不等他开口就抢先一步道:“不管你算出了什么,我一概不信,也不认。”
朱慕微微一怔,摇了摇头:“不,你看这个。”
玲珑棋盘中央,一枚通透如玉石般的棋子被他并指夹起,内里所指的方向却变了,只见他翻过手掌,星光明灭起伏,如在呼吸一般,缓缓落向棋子底部。
“
归墟裂缝被打开起就吸引着劫尘的东西,已经近在眼前?
回想起那具钻进地下后就不见踪影的地龙不化骨,朱英心念电转,双眸微眯:“难道说……地下还有东西?”
“不知道。”朱慕将棋子放回棋盘上,淡然道:“另外,你认与不认,都是行于命运之上,并无分别。”
朱英最烦此类论调,立刻收回思绪皱眉道:“你又来了?”
“否则为何偏偏又是这里?”朱慕反问:“归墟之底,百川尽头,魔修,尸王,还有它,为何一切都汇聚于此?”
“因为某个原因。”朱英语气笃定,毫不动摇:“白帝引来了魔修,魔修引来了我们,必然还有某个原因引来了白帝,也引来了其他诸事,包括此物在内,只是我们尚未弄清而已。”
朱慕默默望着她:“这便是因果。”
“……”朱英哑然片刻,败下阵来:“行,也许在你看来这就是命运,但于我而言,这只不过是一桩又一桩首尾相连的事情而已,既不玄妙,也不注定。”
朱慕垂下眼帘,若有所思地望着掌心棋子:“是么?”
“反正对我是。”
关于此事,朱英跟他素来意见相左,真正称得上从小争到大,谁也没赢过谁,当然不指望能在这会儿用三言两语说服他,看朱慕半晌没再开口,似乎又神游天外去了,也习以为常,转身就准备出去找郎丰泖,不料刚抬起脚,身后却传来朱慕平静的声音:“也许你是对的。”
朱英一瞬间还以为自己中了邪法出现幻觉了,不可思议地回头:“什么?”
朱慕淡然抬眸:“上次问你的问题,我又想了很久。人若窥得天命,无论顺命还是抗命,其实都已被命运牵引,即便不为所动,也会被知命者左右,亲者仇者,同样也包括卜者。因此若要此命不受扰动,除非知命者与其人因果两清,毫无交集,然既无交集,如何得知其生辰八字、命卦命星?此乃悖谬。”
“是以天命一旦展明,便再难更移。”
朱英凝神思索片刻,发觉无法反驳——如果鸣玉岛上无人知晓她的命,又或者无人在意,像待朱菀那样待她,她还会是如今的模样么?
命运于人,终究不是河流,是漩涡。
“……既然如此,为何又说我是对的?”
朱慕兀自沉吟片刻,忽而问道:“但是假若天命未曾展明呢?”
朱英疑惑蹙眉:“何意?”
“倘若从未有人观之度之,在茫然未知的冥冥中,命运也是如此分明么?抑或是与之同归于未知?那么世间既定的天命,其根本究竟是定之于天,还是定之于人?”
朱英见他气息愈发急促,顿觉事态有异,当即开口想打断:“等等,朱慕,你……”
朱慕却置之不理,眼底倏然精光大盛,显露出某种豁然开朗的狂喜:“自然,这般假设无法验证,但如果是后者,那么以术御命,是否便是可行?这是唯一的解法……这是唯一的解法了!”
他向来寡言少语,罕见闹出这么大动静,竹棚内众人都是一惊,纷纷诧异侧目,朱英见他双眼泛红,浑似陷入了痴狂,心下着急不已,咬牙怒喝道:“怎么还在惦记他,那亓宫主是勾了你的魂吗?!云苓,他道心又动摇了,来帮我压住他!”
云苓一闪而至,虽然还没学会几个法术,但七阶大妖的威压罩下来,足够叫筑基当场昏过去,朱慕毫无反抗之力,神色骤然僵住,闷哼一声,腿脚发软向前栽去,被朱英伸手接住,正欲将他放回床上好生睡一觉,却震惊地发现朱慕人虽然倒了,眼睛却竟然还大睁着,直勾勾地盯着棋盘上的残局。
在那方方正正的九宫棋盘上,被封印于棋子中的劫尘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忽然飞快地连闪了两闪,朱慕眸光随之一动,薄唇颤了颤,气若游丝地吐出了几个字。
云苓脸色剧变,慌乱中来不及多做解释,瞳中灵光顷刻暴涨,下意识张开双臂,碧色虚影瞬间自朱慕脚底蔓生,如春藤绕树,眨眼将他从头到脚密密包裹,而就在护体灵气成形的下一刻,熟悉的涡流再度卷起,哪怕是在煞气冲天的沃焦之内,稀薄的混元杂气照样本能地被牵引而来,只不过这次,漩涡中心的人换成了朱慕。
朱英抱着闷葫芦弟弟,感受着万千气流拂过身畔,川流不息地灌入他霍然洞开的灵窍中,满脸黑线,简直想骂人了。
——让你想不通了找人聊聊,没让你乱聊,在这个节骨眼上悟道进阶,臭小子,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脑壳生锈,卡文致歉,正在复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