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我们不是一类人(2/2)
“不是的!楠楠,不是这样!”徐三石痛苦地摇头,他感到自己的辩解在江楠楠血泪的控诉面前是如此苍白无力,“我承认,这一切的后续处理远谈不上真正的公正。但我……”
“但你什么?”江楠楠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冰锥,“你说你和他们不一样?真的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徐三石急切地辩解,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一直想要救下伯母,可那个时候,我还太弱小,在宗门里说话没有分量!我母亲刚好不在宗内,父亲又在长期闭关的关键时刻!事情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光靠我一个人,根本无法扭转宗内那些族老已经定下的基调!可我真的很想救下伯母。”
提到江楠楠的母亲,他的声音哽咽了,充满了真挚的愧疚与无力感。当然,这份愧疚,很大程度上确实源于他对江楠楠的特殊感情。
然而,江楠楠听了他这番“情真意切”的解释,非但没有动容,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脸上浮现出一种荒诞而冰冷的笑容。
“哦?原来如此。”她点着头,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千斤的重量,“原来你感到愧疚,你觉得自己有错,拼命想解释……只是因为,死去的人里,有我的妈妈啊。”
她猛地逼近,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徐三石瞬间僵住的脸:“那么其他人呢?我知道你在尽力救我的妈妈,所以她是最后一个死的。但其他人呢?他们甚至都不算是被逼死的,有些是直接被你们宗门弟子动手杀了,来吓唬其他人的。他们不是我的妈妈,所以他们的死,对你来说,就只是宗门处理不当的一个遗憾,是吗?所以你就能轻易接受用金钱抚恤他们,然后告诉自己已经尽力了,是吗?徐三石,你告诉我,是不是这样?!”
“我……我没有!我绝对没有觉得他们死了就死了!”徐三石慌忙否认,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确实为所有受害者感到难过,但不可否认,江楠楠母亲的死,对他的冲击和带来的愧疚感,是远远超过其他陌生受害者的。
人性如此,他无法欺骗自己,更无法在此刻欺骗江楠楠。
“没有?那为什么这么多年,你只记得去给我妈妈扫墓。而就在我妈妈墓碑旁边,那些同样在那场事件中无辜死去的门外成员,他们的坟墓,你可曾去看过一眼?哪怕只是稍微清理一下卫生,放一束鲜花?”
这话直接把徐三石问住了。
是的,他只关注了与江楠楠直接相关的悲剧,只对“江楠楠的母亲”之死投入了持续的情感与忏悔。
其他受害者……他虽然也在心中泛过同情,却从未像对待江楠楠母亲那样,付出具体的哀悼与关怀。
“我知道。每年的那个日子,你都会去城郊的那片墓地,在我母亲的碑前停留。因为我也会去。只不过,我习惯在午后,而你总是选择清晨。所以,每次我抵达时,只能看到你留下的、尚未完全被风吹散的痕迹——新鲜的花束,擦拭干净的墓碑,或许还有你沉默站立的脚印。”
“所以我知道,徐三石,你只为我母亲扫墓。你大概……连紧挨着我母亲墓碑左右的那几座坟茔,都没有仔细看过一眼吧?也不会好奇,为什么它们离得这么近。”
江楠楠的声音越发冰冷:“又或者,你其实看到了。但那些陌生的名字无法在你记忆中唤起任何具体的面容,无法牵动你丝毫的情绪。就算你隐约想起了他们是谁,你也很快就不在意了,对吧。”
“因为在你的内心深处,在你们那个阶层习以为常的观念里,事情或许是这样的:冤枉错杀了人,是我们不对,但我们已经道歉了,也给了补偿,那么这件事就该了结了。你们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剩下的人就该见好就收,不要再纠缠不休。甚至觉得,反正死的是普通人……那又如何呢?魂师的世界里,普通人的生命本就轻如草芥,不是吗?用钱和道歉摆平的,已经算是讲道理的贵族做派了。这才是你,以及你背后那个世界,真正信奉的法则,对吧,徐三石?”
这最后一连串的诘问,不再是愤怒的控诉,而是冰冷彻骨的宣判。
徐三石彻底僵在了原地。他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辩驳。
江楠楠也不再有任何言语的兴趣,缓缓转过身,就要迈步离开。
然而离开了几步后,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动作微微一顿。她没有再回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飘入徐三石的耳中,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徐三石,其实……那天晚上,你第一次对我告白的时候……我本来是想要接受的。”
徐三石猛地一震,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难以置信地看向江楠楠的背影。
“只是那个时候,少女的羞涩,还有一点点的不知所措,让我没有立刻点头。”江楠楠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怀旧或遗憾,只有一种事过境迁的、淡淡的陈述,“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我……真是太天真了。天真到以为,我和你是一类人。”
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但是我母亲的死,让我终于看清了。我们,从来就不是一类人。我庆幸……我庆幸自己最终没有变成,也永远不会变成,和你们一样的人。”
说完这最后一句,江楠楠再无停留,迈开坚定的步伐,朝着渐沉的暮色走去,背影挺拔而孤独,仿佛一株在严寒中独自生长的青竹,宁折不弯。
“楠楠——!!!”
一声嘶哑的呼喊,猛地从徐三石胸腔中爆发出来,冲破了喉咙的阻滞,在寂静的林间路上回荡。他朝着江楠楠即将消失的背影喊道:
“楠楠,你等着!我保证,我保证我们一定会成为一类人的!”
江楠楠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这声穿透暮色的呼喊,又或者,听到了,却已不再能触动她内心分毫。
她的身影很快融入了道路尽头更深的阴影与渐起的薄雾之中,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