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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 病榻上的拿破仑三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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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地利?”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十几个民族凑在一起的帝国,怎么可能比我们强。但你想错了。”他在提到弗朗茨皇帝的时候停了一停,像是在措辞,最终说得很简单:“他的位子比欧洲任何一个君主都稳。”

“为什么?”

“因为他让底下的人都过上好日子了。工人有国家发的伤残险等一些保险,老人在每个月他们则是会发放一些粮食制品,穷人的孩子也不需要先去黑心工厂,而是可以至少念完义务教育阶段——这些东西整个欧洲找不出第二家做得这么到位的。”

“打下来的新地盘,一部分论军功分,还有一部分直接给了穷苦人。日耳曼人、匈牙利人、捷克人、克罗地亚人日子都比从前好过了。你说他们为什么要反?”

他喝了口水。康诺在角落动了一下,似乎想提醒什么,被他一个眼神按回去了。

“再加上这些年一直在开疆拓土。军队从上到下全吃着肉——将军有封地有头衔,士兵有军功田有抚恤金。当兵的都念着皇帝的好,谁会去造他的反?”

“不过,奥地利也和你想的一样,有弱点。弗朗茨是靠着强硬手段中央集权,他强制推行帝国语也才二十年时间。”

“国内肯定有一大堆少数民族反对他的,只不过他的帝国现在蒸蒸日上看不出来。”

“奥地利还是再等等看,看看他们会不会犯错。”

他又指了指布里欧修。

“俄国。我是不愿意承认的——”嘴角扯了一下,算是苦笑,“但亚历山大手里的灰色牲口实在太多了。两千万农奴放出来,就是两千万后备兵。工业化搞得糙,但摊子铺得大,速度也快。加上君士坦丁堡眼看就要到手了,国内那些改革也在推,国力在战后我想会窜得很凶。”

他看着欧仁。

“你不爱听我也得说——现在要是法俄开战,我们打不赢。”

“当然这个可能性非常小。”

欧仁嘴唇抿了一下,没说话。他显然不认同,在圣西尔学的那些东西、在阿尔及利亚和西班牙的实战经历,尽管法军在之前的普奥战争表现也有好有坏,但他还是对法国陆军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虽。但他没有反驳,只是等着。

拿破仑三世也不戳破他,继续说:“说说我们自己。法国为什么排最后。”

他改了个说法:“不是法兰西最弱——法兰西永远是伟大的。但我们波拿巴家族,在四个大国的统治者里头,处境最险。”

“经济上,瓶颈卡着了。本土的煤铁产量比不过英国和奥地利,阿尔及利亚出的是农产品,虽然我们殖民阿尔及利亚数十年了,但阿尔及利亚我们到现在还没完全掌控,撒哈拉以南,呵呵说是还在开发,但都是些沙子。市场呢?四千万人口,不算少,但英国有整个帝国的市场做靠山,奥地利从波西米亚到巴尔干连成一片。我们在海外市场上打不过人家——东西比人家贵,质量又没有拉开差距。我们这里的葡萄酒和奢侈品是好东西,但光靠这些撑不起来。”

“老百姓的日子过不好,他们就要骂娘。这道理不复杂。”他声音沉下去了一点,“而普法战争——说好听了叫打了个平手,说难听了,十几万人的命换回来一个'没输'。法兰西人是骄傲的,欧仁。穷他们能忍,不公道他们能忍,但败仗忍不了——半个败仗也忍不了。”

他朝窗外抬了抬下巴。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塞纳河对岸零零星星亮起了灯。

“巴黎人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一七八九年掀翻了一个,一八三〇年又掀翻一个,一八四八年再来一回。我伯父被这座城扔掉了,路易-菲利普也被这座城赶走了。波拿巴是巴黎成全的,巴黎也能把波拿巴埋了。战后那几年,你也看见了,我们在风口浪尖上站着,随时可能翻船。”

“纳瓦拉拿下来,算是喘了口气。法国人需要赢——哪怕是赢一场小的——让他们觉得皇帝还行。但下回要是输了——”他没把话说完,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安静了一会儿。远处塞纳河上有船在鸣笛,闷闷的一声。

“所以父亲,”欧仁的声音放低了,“您让我去西班牙,不只是为了纳瓦拉。是为了给我挣一份威望。”

拿破仑三世没有否认。

“没有战功的波拿巴坐不住法国的位子。你大伯靠马伦戈和奥斯特里茨上去的,我靠克里米亚立住脚。你得有你自己的仗。纳瓦拉是头一个。”

欧仁沉默了一阵:“明白了。”

“还有一条。”拿破仑三世的语气忽然硬了,不是父亲在嘱咐,是皇帝在交代——“你上台之后,没把握的仗,不要打。这话你给我记死了。”

“记住了。”

“外头那些叫嚷着要收复斯特拉斯堡的人,你可以用他们,但不能让他们牵着你走。殖民地的仗可以打,也应该打——练兵,长脸,顺便捞点原材料和市场。”

他想了想。

“远东的清国不错。大,弱,有我们要的东西。在那儿动手,风险不高,欧洲这边也不会翻天。”

“我明白。”欧仁点了点头,但接着说,“可是普鲁士——这笔血债恐怕不是我能按下去的。阿尔萨斯的事,斯特拉斯堡以及里昂的事,法国人民记着呢。我可以不打,但他们答不答应?”

拿破仑三世看了儿子一眼。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所以要等。”

“等什么?”

“等时候。”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个瞬间,欧仁恍惚觉得床上躺着的不是一个快死的老人——那双眼睛里头有算计,有耐心,是一个老赌徒攥着最后一把牌时才有的神情。

“等普鲁士自己出错,等奥地利来找我们,等整个棋盘转到对我们有利的位置上。法国一家去碰普鲁士,没问题,但是就怕奥地利到时候也来帮忙打我们。但是现在呢,普奥终于翻脸了,让我们等到了啊。”

停了一停。

“等等维也纳那边的消息吧。”

他往枕头上靠回去,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你母亲跑维也纳去,可不光是去听歌剧的。也许这一回,弗朗茨皇帝会给法国人一个意外之喜。”

窗外全黑了。远处蒙马特高地上圣心教堂的工地隐没在雾气里,只剩几盏工灯在高处晃悠。

欧仁低头看着桌上那四块面包,看了一会儿,拿起最小的那块杏仁面包,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父亲。

“您也吃点。”

拿破仑三世接过去,看着儿子,笑了一下。不是皇帝的笑,也不是谋划者的笑——就是一个当爹的,看着儿子长大了,高兴,也舍不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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