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会议后续与小孩子(2/2)
“这个问题嘛——”弗朗茨做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甚至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比较复杂。我想想啊……如果我说,有几位公爵被威廉老国王给拐到柏林监禁了,所以我们要替他讨回公道——你们听得懂吗?”
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齐刷刷地摇头。
“嗯,不懂。”扎辫子的小女孩说话倒是利索,嗓门也不小,“但是我知道一件事——战争是不对的。”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指了指周围的残垣断壁:“你看,打仗之前我们还能卖报纸,街上人来人往的,有时候希尔——”她朝最小的那个圆胖男孩努了努嘴,“去教堂门口蹲着,好心人多少给两个铜子儿。我们几个凑一凑,好歹能吃个半饱。现在呢?”
她摊开手,手心里空空如也,指甲缝里全是黑灰。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报纸没人买,乞讨也没人施舍。教堂都塌了半边。我们快饿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陈述天要下雨这么一个事实。旁边有个年纪稍大的卫兵脸色动了动,喉结滚了一下,但绝大部分卫兵还是面无表情地站着,像一排白色的木桩子。
弗朗茨没接话。他低头在自己军服的口袋里掏了掏,居然掏出一个油纸包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小饼干,拇指大小,形状各异,有的是圆的,有的是星星,还有几块是皇冠的形状,上面撒着一层细砂糖,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
他把饼干一块一块分到每个孩子手里。小胖子希尔接到的那块最大,是个皇冠形的,他捧在手心里瞪着眼珠子看了好几秒,好像不敢相信。
“你瞧,”弗朗茨转过头朝特勒斯尔上校笑道,“我随身带零食这个习惯还不错吧。你以前老说我这毛病不够体面。”
特勒斯尔上校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哇!”希尔终于回过神来,举着那块饼干大叫,“这上面有个王冠!”
“看出来了?”弗朗茨也不客气,在旁边找了块还算完整的石墩子,大大咧咧一屁股坐了下去。白色军服的后摆在石头上蹭了一道灰印子,他浑然不觉,从油纸包里自己也拿了一块饼干,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我告诉你们啊,这个皇冠形状,是照着我老婆的皇冠做的。就她头上戴的那个。”
“你老婆?”鸟窝头男孩嘴里塞着饼干,含糊不清地问。
“对,皇后。花了我——我想想,那时候还是弗洛林——大概六百万弗洛林才做出来的。”
“六百万是多少?”希尔问。
“就是……很多很多钱。”弗朗茨想了想,“大概够你吃一辈子白面包还有剩的。”
希尔眼睛瞪得溜圆。
“你老婆漂亮不?”扎辫子的小女孩忽然问。
“那当然。”弗朗茨靠着墙,翘起二郎腿,饼干渣子掉在军服前襟上也不管,“貌若天仙。这么说吧,你们心里头觉得最漂亮的那个人——对,就那个——我老婆比她还漂亮。”
“比玛尔塔还漂亮?”扎辫子女孩追问,“玛尔塔是我们巷子里最好看的姐姐,她头发是金色的。”
“比她漂亮。我老婆头发还长,可以垂到脚踝。”
几个孩子“哇”了一声,好像这比六百万弗洛林还要令人震撼。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十来分钟。弗朗茨坐在石墩子上,周围蹲了一圈黑了吧唧的小孩,一人手里攥着块饼干或者饼干渣子,画面说不出的诡异——身后还站着一排全副武装的奥地利骑兵,马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饼干吃完了。扎辫子的小女孩站起来,郑重其事地朝弗朗茨深深鞠了一躬。这一鞠躬倒是有模有样的,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谢谢您。您是个好人。”她直起腰,又说,“但是发动战争还是不对的,皇帝先生。”
弗朗茨刚要说什么,她又转过身去,指了指蹲在一旁的希尔。
小胖子正在低头舔手指上的糖渣子,鼻涕还在流,顺着上唇挂了一道亮晶晶的痕迹。
“你看他。”小女孩说,“他叫希尔。他家以前是开杂货铺的,虽然不富裕,好歹能吃饱饭。结果开战以后——就你们打过来的那天——满街都在跑,到处是炮响,他爸妈跟他逃难,之后他就跟爸妈走散了。”
她顿了顿,“找不到了。到现在也找不到。”
“我们在河边捡到他的,”鸟窝头男孩插了一句,“就坐在水边哭。要不是我们把他拉回来,他说不定自己就走到河里去了。”
希尔的嘴瘪了瘪,手指头还含在嘴里,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他脏兮兮的衣襟上,颜色倒是很干净。他也不出声,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掉眼泪,肩膀一抖一抖的,活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狗。
弗朗茨心里沉了一下。
他看着希尔那张又圆又脏的脸,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当然知道战争意味着什么——他从小读的那些战史里写满了数字,多少万军队、多少门大炮、推进了多少公里——但那些数字里面从来不会写,有一个五六岁的胖小子在河边坐着哭,因为满街的炮声让他找不到爸妈了。
我也不想的。弗朗茨在心里说。
但他同时也清楚地知道——如果现在不打,让普鲁士继续发展下去,让那些该解决的矛盾继续攒着,攒到三十年后、五十年后,到最后裹挟着全欧洲爆发出来的那一场,会让更多的希尔坐在更多的河边哭。
这笔账他算得过来。可是坐在他面前哭的这个小胖子算不过来。
“好了好了,别哭了。”鸟窝头男孩笨手笨脚地拍着希尔的背,“你看皇帝还在呢,哭成这样丢不丢人。”
希尔哭得更大声了。
扎辫子的小女孩蹲下来,从自己衣角上扯下一条布来——衣服本来就破,也不差这一条了——给希尔擦了擦鼻涕,又擦了擦眼泪,但基本上是越擦越脏。
弗朗茨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你叫什么名字?”
“克拉拉。”小女孩回过头来。
“克拉拉,我问你——”弗朗茨双手撑着膝盖,身子微微前倾,认真地看着她,“如果我说,我可以让你们都吃上饭。不用再挨饿,不用再卖报纸卖不出去,也不用啃死老鼠——你们觉得这样的话,我还算不算个坏皇帝?”
克拉拉眨了眨眼,没立刻回答。
倒是希尔先抬起头来,抽抽噎噎地说:“那、那肯定是好皇帝。我想吃白面包。那种、那种外面脆脆里面软软的……”
“白面包,你可真敢想。”鸟窝头男孩嗤了一声,“你怎么不说你想吃烤鹅腿。”
“我也想吃烤鹅腿。”
“行了。“弗朗茨一拍膝盖,站了起来,“就这么定了。”
几个孩子齐齐看着他。
“你们应该知道这座城里头,还有多少像你们这样的孩子吧?住桥洞底下的、教堂废墟里的、偷东西扒口袋混日子的——都算上。“他低头看着克拉拉,“我给你们一个吃饱饭的机会。愿不愿意?”
“……真的?”克拉拉的声音头一回有了点不确定。
“当然真的。我是皇帝。”弗朗茨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军服上的鹰徽被他拍得一颤一颤,“你看,这是证件。全欧洲就这一个。我说话是算数的。”
“那我们要干什么?”克拉拉问,“不会让我们去打仗吧?”
“你想什么呢。”弗朗茨被她逗笑了,“就一件事——你们帮我个忙。”
“什么忙?”
“来首歌谣。”
“歌谣?”克拉拉一脸莫名其妙。
“对。就是那种朗朗上口的、小孩子在街上唱着玩的歌谣。“弗朗茨比划了一下,“我说词,你们来唱——到时候我派人来安置你们的时候,你们站在市政厅广场上唱一遍。就一遍。”
“唱什么?”
弗朗茨想了想,清了清嗓子。他其实五音不怎么全,但这不妨碍他用一种念白似的腔调,一句一句地把词说了出来——
“莱茵河水向北流,科隆城里起高楼。白衣皇帝过莱茵,口袋装着甜饼干。小孩不用再挨饿,人人都有白面包。皇帝来了有饭吃,比那老国王可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