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白面包 歌谣 世界还会有战争吗(2/2)
一个三十出头的下士从骑兵队列里无声无息地闪了出来。这人个子不算高,但肩膀很宽,一张脸晒得黝黑,颧骨上有几颗雀斑,看上去倒不怎么凶,甚至可以说有点憨厚。但特勒斯尔上校点了他的名,旁边几个老兵就微微侧了侧目——显然这个不起眼的下士并不像外表那么简单。
菲舍尔下士没骑马,把剑往腰后拨了拨,朝特勒斯尔上校敬了个利落的礼,什么多余的话也没问,转身就顺着那群孩子跑掉的方向跟了上去。他走路没什么声响,几步就拐进了巷子,宽厚的背影一闪就没了,像一条大鱼沉进浑水里。
弗朗茨在马上回头瞥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巷口,又扭回头来。
“让后勤的去弄面包。”他说,“白面包。要多。另外再备点热汤,那几个孩子瘦得跟柴火棍子似的,光啃面包怕把胃吃坏了。”
“是。”
“明天一早安排人在市政厅门口摆桌子,登记处。分两列,一列小孩,一列大人。大人那边登记完了直接编队,先从这条街开始清理。工钱的标准你去跟军需官对一下,别太抠了,也别太大方——够吃饱饭再添件衣裳就行。”
“是。”
“小孩那边十二岁以下的一律上学。找个没塌的教堂或者什么能用的房子先凑合着,教员从随军牧师里挑几个识字的顶上。”
“是。”特勒斯尔上校一连答了几个“是“,脑子里已经在飞快地盘算着各项安排,但嘴上还是忍不住多了一句,“陛下,这些开支走哪个款项?”
“我自己出,当然后续,帝国政府会接管,暂时科隆这里我出钱。”‘
“是,陛下。”
..
科隆市政厅没怎么遭到炮击,大概是因为奥军进城的时候这里已经挂了白旗。
弗朗茨在市政厅门前下了马。天色已经暗得差不多了,卫兵们正在台阶两侧点火把,橘红色的光在墙面上晃来晃去,把双头鹰军旗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像一只活物似的。
后勤那边动作倒是快——也可能是特勒斯尔上校催得凶——不到一个钟头,市政厅偏厅里头就摆了两张长桌子,上面铺着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白桌布(其实是拿军用床单临时改的,边角还印着兵站的编号),桌上摆着一筐一筐的白面包,刚出炉的,热气还在冒,面包皮上裂着几道金黄色的口子,满屋子都是麦香味。旁边还有一口行军锅,里头是热腾腾的土豆浓汤,上面浮着几片切碎的咸肉。
弗朗茨站在台阶上,没有进去。他扶着栏杆,面朝街道的方向看。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天都黑了,街上空空荡荡,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哨兵换岗声。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噼噼啪啪的,杂乱无章,从好几个方向同时传来,像下雨一样。
先出现在火把光里的是克拉拉。她跑得满头大汗,两条辫子都快散了,但眼睛亮得吓人。她身后跟着海因茨、希尔,还有——弗朗茨大致扫了一眼——二三十个高高低低、大大小小、一样脏兮兮的孩子。有从巷子那边来的,有从河边方向来的,三三两两地汇到市政厅前的空地上,互相推推搡搡,胆子大的往前挤,胆子小的缩在后面伸着脖子张望。
最后出现的是菲舍尔下士。他不紧不慢地从最后面走出来,衣服上蹭了好几道泥印子,大概是在桥洞底下钻过。他朝台阶上的弗朗茨远远地点了一下头——意思是一路平安,没出岔子。
克拉拉气喘吁吁地跑上台阶,把那枚双头鹰徽章高高举起来,亮给门口站岗的卫兵看。
卫兵看了看徽章,又看了看台阶上站着的皇帝本人,得到一个点头之后,侧身让开了路。
“你还真来了。”弗朗茨低头看着克拉拉,“跑了多少地方?”
“桥洞、河边仓库、大教堂后面的那片废墟、还有南边铁轨旁边的窝棚。”克拉拉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好多人不敢来。我跟他们说了,明天还能来登记。”
“不敢来的正常,明天看见今天来的人吃上饭了,后天就敢了。”弗朗茨朝身后的偏厅方向扬了扬下巴,“进去吧。面包刚烤好。还有汤。”
他话音刚落,那股麦香味正好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空地上安静了大概半秒钟。
然后希尔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进去。
其他孩子紧跟其后,一窝蜂地涌进了偏厅的门。有人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膝盖都不带拍一下的。克拉拉本来想维持一下秩序——她喊了一声“排队”——但根本没人听,她自己也没忍住,跟着跑了进去。
弗朗茨站在台阶上,听着里头传出来的动静——瓷碗磕碰的声音,汤勺搅动的声音,还有小孩子烫着嘴呜呜叫的声音,中间夹杂着希尔含糊不清的大喊:“真的是脆的!外面真的是脆的!”
他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台阶另一边,靠着栏杆站住了。面朝街道,背对着那扇热闹的门。
特勒斯尔上校走到他身侧,站定。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里面那些热闹隔着一道墙,听起来就闷了许多,变成一种嗡嗡的、暖洋洋的底噪。
“陛下。”特勒斯尔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战争难免如此。”
弗朗茨没回头。
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过了很久,他才说话。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什么人。
“你说……如果有一天,这个世界统一成一个国家。还会有战争吗?”
特勒斯尔上校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大大超出了一个首席副官的业务范围。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斟酌了几秒钟,最后老老实实地回答:“这个我真不知道,陛下。”
弗朗茨点了点头,好像也没指望他能答上来。
“我也不知道。”他说。
偏厅里忽然传来一阵笑声,是好几个孩子一块笑的,不知道在闹什么。弗朗茨偏过头听了听,没说什么,又转了回来。
他又看了一会儿空荡荡的黑街,然后转身,推开了市政厅的正门。门轴年久失修,发出一声尖利的嘎吱响,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门关上之后,街道上重新安静了。
火把还在墙上跳着。莱茵河的水声很远、很轻,但一直都在。
哗啦。哗啦。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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